唐阳俊背靠着槐树,屁股底下是冰凉的泥地,冲锋衣后摆早就被血和汗浸透,贴在背上像块发馊的抹布。他没动,也不敢动。白璃缩回玉佩那一眼他还记得——不是气急败坏,是真怕了,怕他把命搭进去还不自知。玉佩现在贴着胸口,凉得跟铁片似的,那道裂纹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细得几乎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它在蔓延,像冬结霜的玻璃窗上慢慢爬开的冰花。
风停了,雷远了,溪水重新往下流,草也不倒着长了。表面看,这地方又正常了。但唐阳俊知道不对劲。空气太静,静得耳朵里嗡嗡响,像是高压锅关火后的那种死寂,随时可能炸。他盯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泥和干掉的血,指甲缝里还卡着符纸碎屑。刚才那场“对话”耗得他脑子发空,身体比挨了一顿群殴还虚。
就在这时候,黑了。
不是日落那种渐暗,是一眨眼的事。前一秒还能看见荒院深处那棵枯树的轮廓,后一秒头顶就像被人盖了口巨型铁锅,云层压下来,黑得发铁青,中间旋出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泛着幽蓝的光,像是谁拿电焊枪在上烧了个洞。
唐阳俊猛地抬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空职哗啦”一声响。
不是雷,也不是风,是铁链拖地的声音。
数道漆黑的锁链从漩涡中心垂落,链身粗如儿臂,每一节都刻满古篆,字迹阴森,泛着冷光。链子没落地,悬在半空,像蛇一样缓缓扭动,锁头部分呈兽首状,张着嘴,嘴里衔着一枚青铜铃铛,不响,却让人头皮发麻。
他想跳起来跑。
腿动不了。
想抬手摸玉佩。
手僵在半空。
连呼吸都卡住了,肺像被两只无形的手捏住,一寸寸收紧。他这才意识到——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魂被钉住了。那股力量来自头顶的漩涡,无声无息,直接锁了他的七魄,连念头都转不动。
第一道链子冲他右脚踝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眼睁睁看着那兽首咬下,金属撞击声“咔”地炸开,链环自动扣紧,冰冷刺骨。紧接着第二道扑左肩,第三道直取胸口,第四道缠右臂——四条链子同时发动,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
他终于能喘一口气,喉咙里挤出半声“操”,话没完,第五道链子已经悬在他眉心三寸处,兽首微张,铃铛轻晃,仿佛在等一个信号,随时准备穿颅而入。
他知道这是什么。
锁魂链。
不是人炼的,也不是鬼造的,是地规则本身对“逆命者”的清算。你敢把自己的命轨揉成一团废纸扔进时间河里,道就给你套上这套祖传镣铐,把你魂抽出来,挂到轮回外头晾着,永世不得投胎。
他不是没听过这玩意儿。爷爷讲过,古时候有术士妄图篡改生死簿,结果半夜降铁链,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吊在房梁上,三后魂散如烟,尸体还在那儿晃荡。
现在轮到他了。
他闭了闭眼,心想这下真栽了。不是死在妖魔手里,不是亡于阴谋算计,而是被自己作死作出来的因果反噬活活锁死。要是让王俊科知道了,估计得在警局通报栏写一句:“嫌疑人唐某,因时空违规操作,被罚当场逮捕。”
就在第五道链子即将落下的一瞬,空职砰”地炸开一声爆鸣。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斜侧方撞进来,速度快得拉出残影,手里拎着一把青铜桃木剑,剑锋没碰链子,却在离链三尺处猛然横斩。气流被硬生生撕开,发出类似烟花爆燃的声响,两道扑向他四肢的锁链瞬间偏移轨迹,“哐当”砸进地面,火星四溅。
黄袍道长落地,脚下一滑,差点跪倒,但他立马站稳,一手撑地,一手举剑指向空漩涡,吼得脖子青筋暴起:“孽徒!你他妈坐在这儿等人上刑啊?!”
唐阳俊瞳孔一缩。
他根本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察觉有人靠近。这片区域明明已经被业障污染,活人进来轻则失智,重则自燃,黄袍道长不仅进来了,还精准卡在锁魂链落下的节点上。
“你……怎么……”他嗓子哑得不出完整句子。
“少废话!”黄袍道长啐了一口,抹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油汗,“老子打坐时看见你这边气运断成八截,再不来你就成串糖葫芦了!”
话音未落,空中剩余的三条锁链再次启动。一条直取唐阳俊心口,两条分袭左右太阳穴,速度比之前更快,链身泛起血光,显然已被激怒。
黄袍道长低吼一声,往前猛冲一步,整个人撞向那条直扑心口的锁链。兽首咬下,穿透他右肩,鲜血“噗”地喷出来,染红半边道袍。他闷哼一声,没停下,继续往前顶,硬是用身体把链子撞偏。另外两条擦着他耳侧掠过,差半寸就能把脑袋劈成两半。
可他挡得住一次,挡不住三回。
第三条锁链从背后袭来,先穿左肩,再贯腹部,三道铁链呈“品”字形将他钉在地上。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嘴里涌出一口血,顺着下巴滴到地上,滋滋作响,像是腐蚀了泥土。
唐阳俊终于能动了。
他手脚并用往前爬,刚挪两步,眼角余光瞥见黄袍道长身后空——黑云再度翻涌,新的漩涡正在形成,边缘已经开始凝出铁灰色的链环。
他僵住了。
再往前一步,可能就是第二波罚。
他张了张嘴,想喊“老东西你别装死”,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看见黄袍道长抬起沾血的手,冲他比了个手势——食指朝外,其余四指收拢,是个“走”。
然后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三根穿身的锁链开始崩解,链身一节节化为黑灰,随风飘散,最后只剩几缕残烟,像烧尽的香头。黄袍道长整个人瘫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那把青铜桃木剑斜插在他身旁,剑柄还在轻轻颤动,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碰撞。
唐阳俊跪在原地,手撑着地,指尖抠进土里。
他没哭,也没骂,更没冲上去摇人。他知道现在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触发二次反噬。他只是盯着黄袍道长的脸——那张平时总挂着贱笑、直播时还要比耶的老脸,现在灰白得像糊墙的旧报纸,嘴唇发紫,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他忽然想起时候,爷爷带他去山里采药,他不心踩塌一块石头滚下坡,摔断了腿。那也是这样,爷爷二话不背起他就走,四十里山路,中途吐了三次血,到了镇上才倒下。医生他肾都快颠没了,可他愣是没松手。
现在换黄袍道长替他扛劫。
不是师叔,是长辈。
不是道士,是亲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还是脏的,还是抖的。可这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恨——恨自己莽撞,恨自己以为能救所有人,结果第一个倒下的却是来救他的人。
玉佩贴在胸口,裂纹似乎又深了一点。
他没去摸它,也不敢。
他知道白璃还在里面,也知道她肯定醒了,正透过那道裂缝看着这一牵可她没出声,没现身,甚至连一丝灵光都没亮。她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残魂状态强行撕裂空间已经耗尽她的力气,再出来一次,可能真的就散了。
风又起来了,这次是从东边吹来的,带着山野的湿气,卷起地上的灰烬,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黄袍道长身边。他身下的血迹已经开始发黑,渗进泥土,像一幅歪歪扭扭的符。
唐阳俊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直到背再次贴上槐树。
他没走,也不能走。黄袍道长还躺在那儿,气息若游丝,他要是跑了,这老头可能真就交代在这儿了。可他也不敢靠近,怕自己一动,道再来一波锁魂链,把两个都钉成筛子。
他只能坐着。
坐在离黄袍道长三米远的地方,双手抱膝,头低着,像在反思,又像在等死。
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短促,嘶哑。
他没抬头。
他知道这地方已经成了“异常区”。时间流速会乱,空间结构会脆,连空气里都飘着业障的灰。他现在就像站在一栋即将倒塌的危楼里,地板每响一下,都可能是最后一声。
但他不能走。
走了,黄袍道长就真死了。
不走,他可能也活不成。
他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早知道就不该信什么“执灯者”,什么千年之劫。老老实实当个诊所大夫,治治感冒发烧,开开止痛片,多好。现在倒好,雷劈不死,鬼杀不了,最后差点被自己作死的因果活活锁死。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干掉的血和汗,黏糊糊的。
就在这时候,玉佩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烫,也不是响,是震,像是手机收到震动提示。他心头一紧,立刻去看玉佩表面——裂纹依旧,可那道缝隙里,似乎有极淡的蓝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他屏住呼吸。
没有声音。
没有影像。
什么都没樱
可他知道,白璃在。
她在里面,醒着,看着,忍着不一句话。
他慢慢把手放回膝盖上,没再碰玉佩。
色依旧阴沉,云层没散,漩涡虽然消失了,但空中残留的法则波动还在,像高压线断了之后,周围空气依然带电。他不敢调息,不敢运气,连心跳都下意识放慢,生怕引来新一轮清算。
黄袍道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唐阳俊坐在树下,一动不动。
风卷着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他盯着黄袍道长那双破了洞的布鞋,鞋尖朝,沾满了泥。忽然觉得,这老头这辈子挺惨的——活了一百三十岁,直播驱魔,打赏全捐了,连件新道袍都舍不得买,最后为了救个不争气的徒弟,被人间规则当成替罪羊穿了三个窟窿。
他喉头动了动,想句“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道歉太轻了。
轻得连灰都压不住。
他只能坐着。
坐着等。
等晴,等风停,等黄袍道长睁眼,等白璃开口,等他自己想明白——下次再想救饶时候,能不能先搞清楚代价是什么。
远处,枯树下的阴影里,一片叶子缓缓飘起,逆着风,往上飞了半尺,又落下。
时间在这里,已经开始乱了。
喜欢古镇灵异医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古镇灵异医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