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车场的硝烟迟迟不散,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血腥与混凝土粉尘的沉浊味道。
整个底下的空间结构早已不再稳固,先前鏖战中被影流首领重拳砸裂的核心承重柱裂痕遍布,钢筋裸露弯折,本就濒临崩断。
影流之主立在狼藉中央,暴血撑开的畸变骨架稍稍收敛,可周身沸腾的血色煞气依旧沉沉压场。他垂眸盯着脚下屡仆屡起的少年,面具后的眼底第一次浮起细碎的动摇。
他杀过许多桀骜的混血种,遇见过绝境求饶的、遇见过力竭溃散的、遇见过理智崩塌的。唯独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体力透支、武器碎裂,连身体的骨骼也都早已不堪重负,却凭着一口执念死死钉在原地,像荒草顶碎顽石,怎么碾压,都不肯倒伏。
影流之主缓缓摇头,嗓音低沉沙哑,裹着淡漠的嘲弄。
“真是个费劲的鬼。”
“我本来以为我使出全力,只要三拳就能把你活活打死。”
“没想到你硬生生耗到现在。”
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上位者的俯视:“罢了,反正今夜我的任务早已完成。”
“我只是好奇,蛇歧八家为了利益每年杀的人并不比我们少,他们还与你们学院关系紧张,为了他们值得吗?”
李诗诺背靠残破墙体,胸腔起伏艰难,每一次呼吸都扯动断裂的骨茬,细碎血沫翻涌在喉间。他低低冷笑两声,笑意苍凉又执拗,一口腥红血水艰难吐落在碎石积水之中,晕开暗沉的血色。
左手死死扣住脱力垂落的右臂,指节发白、皮肉磨破,他以最狼狈的姿态,一寸寸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脊背依旧挺拔如钉。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声音破碎微弱,却傲骨未折。
“是吗?”
影流之主语调骤然转冷,所有戏谑尽数褪去,只剩凶兽临杀的漠然。
没有征兆,没有蓄力。
瞬身的音爆撕碎凝滞空气,畸变魁梧的身躯瞬间锁死李诗诺身前,快到不留半点残影。
这一次他没有被击飞。
嶙峋重拳尽数灌在少年塌陷的胸腔,另一只手铁钳般箍死他的腰背,牢牢锁死所有震湍余地。
全部聚力,内灌脏腑。
沉闷的骨裂闷响深埋皮肉之下。
本就崩裂的胸骨彻底粉碎,断骨刺入内脏,剧痛不是爆发,是无边无际的沉坠与麻木。七窍瞬间渗血,眼角、鼻腔、唇角的猩红缓缓淌落,浸透下颌与衣襟。
好重的拳头……
李诗诺瞳孔骤暗,金色瞳仁的光亮一瞬黯淡,视野漫发黑,全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只剩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尚存一息。
影流之主看着他濒死的模样,面具下溢出一声轻冷的嗤笑。
“撑不住了?我倒要看,你的执念还能坚持多久。”
他指尖微松,轻轻一推。
残破的少年如断线人偶,直直向后倒落,重重砸进满地血水碎石之中,彻底失去起身的力气,静静躺在崩塌的死地中央。
影流之主确认他气息微弱、濒临寂灭,判定胜负已定,转身欲离去。
可他脚步刚踏出几步。
身后,血泊之郑
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艰难响起。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气息微弱得随时会断绝,双眼彻底失焦,视线被整片血色笼罩。
他已经燃尽了所有的体力,支撑他活到现在的,根本不是力量,是执念。
地下停车场彻底死寂。
只有少年粗重、痛苦、带血的喘息,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回荡。
哒哒——哒哒——
沉重、规律的脚步声,从黑暗深处折返。
影流之主去而复返。
高大畸变的身影停在李诗诺头颅旁,巨大的阴影彻底将濒死的少年覆盖,居高临下,宛如死神俯瞰蝼蚁。
“撑到最后,就为问这句话?”
“这就是你的遗言?”
李诗诺的大脑早已充血胀痛,视野漫血红,意识漂浮在生死边缘,可他混沌的脑海里,死死钉着唯一一个名字。
他用尽最后一丝肺腑力气,唇齿溢血,艰难挤出破碎的字句。
“放了……梨……”
哪怕濒死、哪怕骨碎、哪怕即将葬身于此。
他最后的念头,从来不是自己的生死。
影流之主沉默两秒,随即低低发笑,笑声在空旷地下车场回荡,带着几分罕见的赞许,更多的是残忍的可惜。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死到临头,眼里依旧没有自己。你不怕死吗,李诗诺?”
李诗诺喉间滚动血水,还想张口,可口腔早已被猩红灌满,气管腥堵,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微微颤动着眼皮,眼底残存一丝不肯屈服的微光。
“连话的力气都没了吗?可惜了。”
影流之主缓缓抬起厚重的钢铁战靴,靴底冰冷坚硬,带着碾压一切的重量,缓缓落在李诗诺的侧脸旁,轻轻抵住他的太阳穴。
“你若是归顺影流,我可以废你血脉、重塑筋骨,把你培养成我的接班人。你的韧性,太难得。”
“可惜,你站错了队。”
“现在,就让我送你一程。”
战靴缓缓下压,死亡的阴影彻底锁死少年最后的生机。
看来这次是真的要死了……源兄我无法兑现承诺了……熙…对不起…我无法和你走到一起了…
李诗诺视线模糊心里想着着。
就在这生死归零的刹那——
头顶地底结构,终于抵达崩坏临界。
先前被他重拳轰裂、砸出深坑的核心承重柱彻底断裂崩塌!
整根钢筋混凝土立柱轰然碎落,失去核心支撑的地表楼房根基瞬间悬空。经年老化的墙体、鏖战掏空的楼体结构、全程蛮力厮杀累积的损伤,在这一刻彻底连锁爆发。
轰隆隆——!!
震动地的崩塌巨响贯穿地底!
地面临街的四层楼房从根基处垂直塌陷,主梁崩断、楼板堆叠、墙体倾覆,万吨建筑残骸轰然下坠,直直砸向地下停车场顶层楼板。
穹顶水泥板块层层炸裂、脱落、坍塌,碎石、钢筋、砖瓦裹挟漫尘土狂砸坠落。
整座地下车场剧烈震颤、倾斜、下沉,四周巷道尽数封堵,落石遍地,烟尘蔽目,彻底沦为倾覆囚笼。
两人绝境处境骤然清晰。
李诗诺静卧在废墟正中,浑身骨碎、七窍淌血,四肢彻底脱力,连转动视线都做不到。坠落的碎石不断砸在身侧,尘土厚厚覆盖衣发,他被困在崩塌最核心的死地,毫无半点自救能力,生死只在转瞬之间。
而影流之主凭借暴血肉身与极致瞬身速度,在顶层楼板砸落的前一秒极限后撤、腾挪躲闪。
巨石、残梁、整面墙体从他身前轰然砸落,狠狠填埋他方才立足的位置,震起漫尘浪。
他硬生生躲开了覆顶之灾,身上未添新伤,煞气依旧沸腾,却也彻底被困地底。前后通道尽数被建筑废墟封死,唯一的出口,唯有先前战斗中两人暴力对撞、硬生生砸穿的顶层巨型洞口。
烟尘滚滚,落石渐稀,地轰鸣的巨响慢慢回落,只剩余震细碎的震颤与簌簌落尘。
影流之主缓缓抬眼,透过漫未散的灰雾,望向头顶那片贯通地的巨大破口。
雨夜冷风顺着洞口倒灌而入,裹挟细碎雨丝,吹散浓重的血腥与尘土。
就是那片明暗交错的洞口之间——
一道人影静静悬立。
双脚离地,不染尘埃。
漫风雨皆在她身侧分流,坠落的残石靠近她周身半尺便无声偏折,滚滚烟尘无法模糊她半分轮廓。
雪白长发在夜风里极致舒展飞拂,衣摆垂落静雅,在满目灰暗废墟、残破钢筋、暗红血泊的绝望底色里,白得刺眼,净得疏离。
绯刃垂在腕侧,红瞳穿透沉沉雨雾与灰雾,漠然俯瞰地底废墟的绝境。
没有气息暴涨,没有声势炸开。
可整片崩塌未定的死地,所有震颤、所有风声、所有余响,都在这一刻悄然噤息。
地下炼狱满目疮痍,凶兽困于囚笼,濒死者沉于血泊。
唯独她自光破口而降,如神明垂世,踏碎倾覆的黑暗,落临这片无解死局。
上方风沉沉,下方死寂漫漫。
影流之主立于满地残墟,瞳孔骤然死死收缩。
征战半生的暴戾、暴血全开的狂傲、碾压一切的漠然,在这一刻被自上而下的高阶血脉威压死死按住,心底升起从未有过的、源自生命层级的冰冷战栗。
他躲开了塌地覆的死劫。
却在绝境余生的瞬间,撞见了降临于世的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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