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才,是怕往后再没机会。”谷荣指尖抵着茶杯边缘,声音沉得像坠入深海的铁锚,“我剩下的时日不多,不知还能不能亲眼看见那场战争落幕。”
斗篷男人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亡命之徒才有的不屑:“你这老东西胡什么,我们这种从尸山里爬出来的人,命硬得很。”
他长长吐出口浊气,饮尽最后一口凉透的大红袍,站起身时,半截断臂在灯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影。“罢了,这么多年,你从没看错过。接下来我要去日本,去看看我儿子。”
谷荣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现在去,是不是晚零。他怕是恨你入骨。”
男人身形一僵,无奈地叹了口气,苍凉漫过他伤痕累累的身躯:“是啊……当年离开的理由荒唐得可笑。我失踪这么多年,他们母子一定过得很苦吧。我欠他们太多,等一切结束……”他顿住,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涩然,“算了,大概是没那个机会了。”
“既然你心意已决。”谷荣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残破的肢体上,“一路保重。”
男人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手触到门把的刹那,谷荣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缕飘在阴影里的风:“等一等。忘了提醒你,白玖熙的事,半个字都不要外泄,对谁都一样——尤其是她本人。”
“知道了。”
男人头也不回,只抬起那截残缺的手臂摆了摆,推门离去。脚步声渐远,校长室重归死寂,只剩下暖黄灯光静静流淌。
谷荣低头抿了一口热茶,暖意入喉,却驱不散心底沉沉的寒意。二十年前的画面,如同被茶水泡开的旧卷,在他脑海里缓缓铺开。
昏暗的书房,烛火摇曳。
年轻些的谷荣坐在中央木椅上,指尖摩挲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是古代混血种用龙文篆刻的残史,字迹晦涩,透着蛮荒的血腥。
忽然,一缕极淡、却冷冽入骨的香气漫了进来。
他抬眼。
一道妖娆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仿佛从黑暗里直接凝形。乌黑长发垂落如瀑,身躯缠满层层厚重绷带,仅腰间露出一截肌肤,雪色龙鳞在烛火下一闪而逝,冷艳又妖异。
“你好呀,帅气的老爷爷。”
她轻笑出声,抬起一只左手。那手白得近乎透明,像久埋地下的尸身,纤细得如同白骨,指缝间还沾着未干的暗红血迹。
谷荣面色平静,十指交叉抵在唇边,淡淡一笑:“你来取我性命?”
“嘿嘿,你果然和其他人不一样。”白玖玲缓步走近,血红色的竖瞳在暗处流转,“既不怕我,也不问我是怎么从牢笼里逃出来的。”她凑到桌前,语气带着几分挑逗,“你大概看不出来,我快要死了。你忍心吗,老爷爷?”
她得轻描淡写,仿佛生死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龙类的话,可信?”谷荣语气微寒,目光锐利如刀。
白玖玲轻笑一声,翘起布满手术刀划痕的腿,大大方方坐在他的桌沿。她伸手,冰凉指尖轻轻托起谷荣的下巴,血色龙瞳直直锁进他的眼底,妖异、深邃,带着远古的威压。越是打量,她眼中兴致越浓。
“我果然没选错人。”
谷荣抬手拍开她的手,神色肃然:“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你不会平白无故来找我。”
“用不了多久,会有一个孩子降生在你们学院。”白玖玲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我要你把她送去中国,隐姓埋名长大。等她成年,再以特邀生的身份召回塞拉斯。后续一切,你不许插手,任由她按自己的心意走。旁人如何,你也不必管。”
“这么,她的父母是本院之人。”谷荣眉头紧锁,“她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何偏偏是我不能插手?”
“嘘——”
白玖玲竖起枯白的食指,抵在唇前。一瞬间,她双眼泛起诡异的血光,书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烛火疯狂摇曳。
“她和我很像。”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诅咒,“非常像。长相像,名字像,连声音都像。懂了吗?”
谷荣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这世上,能知晓这一洽并能干预未来的,此刻只有他一人。
话音未落,白玖玲那只左手骤然异变。
皮肤与肌肉如同被强酸腐蚀,滋滋冒出滚滚白烟,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剥落,不过瞬息,便只剩下一截惨白的指骨,静静搭在桌面上。
她长长舒了口气,神情复杂地望向花板,枯骨之手轻轻敲击着木纹,喃喃自语:
“冰川会融,大雪会埋尽历史。雷诺将降下灭世雷暴,却因王而死。大海之下火山喷涌,愤怒的君王,终将死于自己的骄傲。”
她忽然低下头,血色竖瞳死死盯住谷荣,一字一顿,如同刻下宿命:
“而那个孩子……她会终结一牵包括那位,至高无上的至尊。”
谷荣脸色骤变,一贯沉稳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你是……尼德霍格?”
“当然。”
白玖玲仰头,双臂张扬展开,语气里带着近乎疯狂的自信:“她会超越所有混血种,超越初代种。她是手握世界权柄的新王——你们可以称她为,世界之龙。”
“世界之龙……”
谷荣从震惊中缓缓回神,心底却升起更深的不安。
能与初代种抗衡,便意味着她早已不是纯粹的人类。她是龙王,是纯血龙类,是未知的灾,还是救世的光?一切都笼罩在迷雾里。
“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谷荣声音紧绷,“她……会不会对人类造成威胁?”
白玖玲先是一怔,随即捧腹大笑,笑声凄厉又妖异,在空旷书房里回荡不休:“哈哈哈哈!你问得可真有意思!一个拥有初代种力量的存在,你问她会不会威胁人类?”
“我明白了。”谷荣面色愈发凝重。
“不。”
白玖玲骤然收笑,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只懂了一半。她是否对人类拔刀,不在于她,而在于你们的选择。”
谷荣低头沉思,试图拆解这句话里的深意。
就在这时,白玖玲另一只手也开始消融,白烟升腾,血肉寸寸化为枯骨。她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时间会证明我没有谎。可惜,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安静地望着眼前这个一生都在屠龙路上奔波的男人。他眼底藏着尸山血海,气势沉凝如铁,那是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烙印。
“后会无期啦,帅气的老爷爷。”
她露出一抹邪魅而凄美的笑,语气轻松得像一场告别。
下一刻,她全身冒起白雾,身躯无声消融,没有挣扎,没有悲鸣。眨眼之间,书房里只剩下一捆捆散落的厚重绷带,静静躺在地上,证明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回忆至此戛然而止。
谷荣单手扶额,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冥冥之中,有什么巨大的变故正在暗处酝酿,如同深海之下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轻声呢喃,声音被晚风吞没:
“白玖熙……白玖玲……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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