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山的夜,从未这般亮过。
山门前两排灯笼从黄昏燃到深夜,火苗舔着风,把整座山门映得通红。李家上下老少几百口,一个不落,全挤在石阶上,伸长脖子望着北边的。
百年了。
老祖闭关百年,今日终于要回来了。
李太玄一身簇新长袍,站在人群最前头,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紧。他身后,族人们压着声气话,连最的娃娃都被大人捂住了嘴,生怕吵着边那道正在赶路的流光。
李清霜挤到最前面,踮起脚尖,脖子都快仰断了。她扯了扯李太玄的袖子,压着嗓子问:“爹怎么还不回来?”
李太玄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快了。老祖化作流光从极北而来,万里之遥,总得飞上一会儿。”
李清霜哦了一声,眼珠一转,扭头就往厨房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喊:“那我先去把酒热上,爹最爱喝温的!”
话音没落,人已经钻进灶间去了。
边忽然亮了一亮。
一道流光自北而来,初时如萤,转眼如虹,拖着长长的尾焰掠过群山,稳稳落在山门前。
光芒敛去,现出一位青袍道人,腰间悬剑,袖口沾着风霜。他周身气息收得干干净净,乍一看,与寻常凡人无异。
可他一站定,满山的灯火都像矮了三分。
李太玄抢上前两步,深深躬身:“老祖,您回来了。”
李太白伸手扶住他,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人群,扫了一圈。他闭关百年,山还是那座山,人却添了许多生面孔,几个半大娃娃怯生生躲在大人腿后,偷偷打量他。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李太玄的手背:“这百年,辛苦你了。”
李太玄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老祖哪里话,倒是您在极北苦寒之地一坐百年,那才叫辛苦。”
李太白笑了笑:“修行之人,何谈辛苦。百年弹指,不过一瞬。”
话音未落,人群里钻出一个人来。
李清霜端着满满一碗热酒,从人缝里挤到跟前,仰起脸,脆生生喊了一声爹。她把酒碗往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爹,你真化神了?”
李太白接过酒碗,低头看她,嗯了一声。
李清霜又问:“那你以后是不是下无敌了?”
李太白被她问得一乐:“下无敌?那倒不敢,这世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李清霜才不管这些,下巴一扬:“那我不管,反正在我眼里,你就是下第一。”
李太白哭笑不得:“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改改。”
李清霜理直气壮:“改不了,这是实话。”她把酒碗又往前送了送:“爹快尝尝,我特意用灵米温的酒,足足酿了三年。”
李太白低头抿了一口,眉头微微一挑,又抿了一口,这才点头:“不错,是你酿的?”
李清霜挺起胸膛,得意极了:“那是!爹闭关百年,最惦记的不就是这一口么。”
李太白哈哈大笑:“好,那为父往后可有口福了。”
这一夜,李家大摆宴席。
正堂里坐了十几桌,桌上堆满灵果佳肴,族人们轮流上来敬酒。李太白坐在主位,看满堂儿孙推杯换盏,灯火映着一张张笑脸,忽然觉得,这百年枯坐,值了。
酒过三巡,李太玄凑近些,压低声音:“老祖,您化神的消息,怕是已经传遍南大陆了。”
李太白放下酒杯:“传便传了,早晚都要传出去。”
李太玄斟酌着:“那玄水门和魔宗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李太白看了他一眼:“你是怕他们来犯?”
李太玄摇头:“来犯倒不至于。老祖化神,他们躲还来不及,我是担心他们主动上门,拜见是假,探口风是真,想看看老祖对南大陆是个什么章程。”
李太白端起酒杯,慢慢转着:“太玄,你这话到点子上了。我化神之后,南大陆的格局,确实该变一变了。”
他放下酒杯:“这千年以来,南大陆群龙无首,各方势力各自为政。遇上妖兽入侵,只能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李太玄心头一热:“老祖的意思是,立威?”
李太白点零头:“不过不急,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他举起酒杯:“今夜不谈正事,来,喝酒。”
宴席直闹到明。
次日一早,李太白化神的消息便像一阵风,吹遍了南大陆的每一座坊盛每一座城池。
茶馆里,酒楼中,到处都有人谈论李家老祖。有人惊叹,短短一年,人族竟出了两位化神;有人感慨,这南大陆怕是要变了。
有散修激动得满脸通红:“人族总算有化神坐镇,咱们修士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也有人忧心忡忡,怕李家趁机吞并门派。
这话一出口,立时有人嗤笑:“你那破门派,全门上下加起来不够人家一根手指头,人家犯得着吞并你?”那人讪讪闭了嘴,不再言语。
玄水门的水榭里,雨璇玑正与几位长老议事。她放下传讯玉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消息确认了,李太白确已化神。”
一位长老面露难色:“门主,那咱们该怎么办?”
雨璇玑:“怎么办?自然是备上厚礼,登门道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一池碧水。
“李家老祖素来行事公道,有他坐镇南大陆,对咱们未必是坏事。”她转过身来,“传令下去,备厚礼,本座亲自去葫芦山走一趟。”
与此同时,魔宗大殿上,魔渊也得到了消息。几位长老围在殿前,你一言我一语,魔宗与李家素来有些龃龉,这可如何是好。
魔渊冷哼一声:“什么龃龉,都是陈年旧事了。当年若不是李太白手下留情,老夫早就陨落了,这份恩情,老夫记着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把库房里那坛千年陈酿翻出来。李太白好酒,这礼他一定喜欢。”
葫芦山后山,李太白正沿着石径散步。
化神之后,他反倒清闲下来。从前总觉得有忙不完的事,如今却愿意慢下来,看看山,看看水,看看李家的一草一木。
李清霜拎着食盒跟在后头,一路跑追上来,献宝似的揭开盖子:“爹,我做了桂花糕,你尝尝。”
李太白探头一看,盒里的桂花糕形状歪歪扭扭,有几块边缘还烤得焦黑。他沉默了一瞬。
李清霜有点心虚:“那个,我手艺还差点火候,不过味道应该还校”
李太白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缓缓点头:“嗯,还行,就是下次少放点糖。”
李清霜啊了一声:“我明明照着方子放的呀。”
李太白慢悠悠:“你那方子,怕是把糖当成盐了。”
李清霜一愣,仔细回想,忽然脸一红,嘟囔着:“好像,是放错了。”
李太白忍不住笑出声:“无妨,甜的咸的,都是你的心意,为父都爱吃。”
李清霜这才转忧为喜:“那我下次再给您做一锅酒酿圆子!”
李太白好:“不过可得先分清糖和盐。”
李清霜跺了跺脚:“爹,你又取笑我!”
笑声顺着山风飘出去,惊起林间几只飞鸟。夕阳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渐深时,李太白独自登上后山最高处。
葫芦山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绵延到边。他负手而立,看了许久。
这一方地,他守了百年。往后,还要守更久。
他轻声自语:“百年苦修,不为长生,不为逍遥,为的不过是让眼前这些灯火,能一直这样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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