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这日从衙门里散了值，回荣府门口换了身便服，拿了礼物，往林府去。
贾环进了林府大门。
门房的老陈头，见贾环来，笑着往里让：“三爷，您来得巧，老爷刚下衙回来，换了衣裳正跟姑娘话呢。”
哪有这么多巧事，贾环算着时间来的。
贾环点点头，下意识整了整衣襟。
今日穿了件半新的竹青杭绸直裰，腰间系一条素绦，头上戴一顶方巾，瞧着倒有几分官老爷的体面。
林如海才从衙门回来，卸了官服换上一件半旧的舒服的居家便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歪在厅里那张紫檀圈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温茶，正跟黛玉什么。
黛玉坐在下首一张绣墩上，穿一件月白绫袄，外罩银鼠褂子，笑颜如花。
仆人贾环进来，黛玉先笑了：“环哥儿来得正好，后厨熬了火腿笋干汤，父亲刚喝了一碗，味儿好。雪雁——再去盛一碗来。”
雪雁应声去了。
贾环上前给林如海请了安，又朝黛玉笑了笑，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林如海抬了抬眼皮，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端起茶抿了一口。
贾家子，才情、相貌、人品都挑不出毛病，只是见女儿待他如此亲密，心中却忍不住犯酸。
雪雁端了汤来，青花瓷碗里热气腾腾，火腿的咸香混着笋干的清鲜，在屋里漫开。
黛玉接了，亲手放到贾环面前：“趁热喝，凉了油气就凝了。”
“谢谢林姐姐。”
贾环道了谢，捧起碗来先嗅了嗅，眯着眼笑：“好香！我们那边厨房熬的汤，喝一口腻半。这个好，清亮亮的。”
着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咂了咂，咽下去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黛玉抿着嘴笑：“瞧你这饿相，中午没吃饭不成？”
贾环放下碗，有些不好意思：“吃了，只是衙门里那饭食——罢了，不提也罢。今儿翰林院做事，忙到未时末才歇，厨下送来的饭早凉透了，那肉片子硬得能当鞋底。”
话得无心，黛玉听着倒没什么，林如海那边却“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极轻，旁人未必留意，贾环却耳朵尖，端汤的手不由一顿。
抬眼去看林如海，只见林姑父端着茶盏，脸朝着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两只麻雀正扑棱棱打架，林如海看得十分专注，仿佛那才是底下第一等要紧事。
贾环看得分明，林姑父那茶盏里的水面微微晃了一晃。
黛玉似有所觉，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林如海这才转回脸来，搁下茶盏，没头没脑了句：“汤凉了。”
黛玉便笑：“父亲方才喝了一碗，再叫他们盛去。”
林如海摆摆手：“不必。摆饭吧。”
黛玉便吩咐摆饭。
丫鬟们手脚麻利，在厅东头的花梨木圆桌上铺了台布，摆了四碟冷菜：糟鹅掌、拌莴笋、醉虾、油盐炒枸杞芽儿。
热菜一道道传上来：一碗清蒸鲥鱼，一碟子炒鸡丝，一大碗火腿炖肘子，一盘翡翠虾仁，还有黛玉特意吩咐添的一碟子椒油莼齑酱。
林如海坐了上首，黛玉在左，贾环在右，三人围坐。
黛玉先给父亲斟了酒，上年林家自酿的桂花烧，又给贾环斟了一杯。
贾环起身要接，黛玉嗔道：“坐着罢，又不是在外头。”
贾环便坐着受了，脸上笑容灿烂。
林如海举箸，先搛了一筷子鲥鱼腹上的嫩肉，搁在黛玉碟子里：“你爱吃这个。”
黛玉道：“父亲别顾着女儿，自己也吃。”
林如海笑了笑，忽见贾环伸筷子去夹那椒油莼齑酱，夹了一撮搁在饭上，拌了拌扒进嘴里，吃得眉眼弯弯。
林如海那一筷子炒鸡丝便悬在半空，停了停，才慢慢送进自己碗里。
黛玉瞧在眼里，便给父亲斟满酒，又给贾环碗里搛了一块肘子：“你尝尝这个，炖了一下午，烂得很。”
贾环道了谢，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这个好，入口就化了。比我们府里大厨房做的强——他们那个，咬得动就算给面子了。”
黛玉“扑哧”一笑：“你又编排你们府里。仔细传出去，二舅母听见。”
贾环不话了，埋头扒饭。
林如海抿了一口酒，忽然开口：“环哥儿，如今翰林院的差事，办得还好？”
贾环忙咽了嘴里的饭，坐直了回道：“姑父，大体上没事。”
贾环的能力，林如海是知道的，没太担心他，夹了一筷子莼齑酱搁在自己碗里，没再什么。
黛玉把话岔开去，些闲话：“今儿我见院里那棵老树的花打了花苞，才六月里，倒比往年早。”
林如海道：“今年地气暖，你叫花匠仔细看着，别叫倒春寒冻了。”
贾环接话道：“我们衙门后头也有一棵海棠，每年开得比别处都晚，同僚是因为靠墙背阴。后来移了一棵到当阳处，第二年就开得早了。”
黛玉倒笑了：“你倒会看花。”
“……？”
可是芙蓉楼的事？
贾环挠挠头：“整日对着案牍，眼睛都花了，偷空瞅院里的花，也算歇歇。”
林如海不言语，闷头吃了两杯酒，瞧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女儿笑吟吟地给那子添饭，那子吃得满嘴油光还傻乐——心里那点子憋屈又翻上来，也不上自己是闹什么。
一时饭毕，丫鬟撤了桌子，重新沏上茶来。
黛玉亲手给父亲和贾环各递一盏，自己捧着一盏枫露茶，坐在窗下慢慢啜。
窗外暮色渐深，屋里点了两盏琉璃灯，暖光融融的。
贾环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一副餍足模样，黛玉瞧着好笑：“又没叫你少吃，撑成这样。”
贾环嘿嘿一笑：“实在是好吃。林妹妹，赶明儿我来蹭饭成不成？”
黛玉脸一红，啐道：“你当这是饭馆子呢？你也是朝廷命官了，往人家府上跑，像什么话。”
林如海正喝茶，闻言呛了一口，咳了两声，黛玉忙过去替他捶背。
林如海摆摆手，好容易顺过气来，瞪着贾环道：“来？先把你翰林院的差事做好再吧。”
贾环连忙起身：“是是是，姑父。”
黛玉笑了，林如海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翘了翘，心里是受用的，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
黛玉看在眼里，悄悄朝贾环眨了眨眼。
贾环会意，咧着嘴傻笑。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两只麻雀不知何时已停了打架，并排蹲在枝桠上，缩着脖子打盹儿。
林如海到底没再什么，只把茶盏往桌上一搁，道：“不早了，叫他回去吧。路上仔细着些。”
黛玉应了，叫厮提灯送贾环出门。
贾环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林如海深深一揖：“多谢姑父的饭。”
林如海摆摆手：“去去去。”
贾环这才跟着厮去了。
黛玉送他到廊下，低声笑道：“今儿倒乖觉，父亲也高兴。”
贾环微笑道：“哪有，姑父也是看林姐姐的面子上，才爱屋及乌。”
黛玉抿嘴一笑，推了他一把：“快回去吧，色已晚。”
贾环笑着去了。
黛玉回身进屋，见父亲仍坐在灯下，手里那盏茶早凉了，却还端着没放。她走过去把茶盏接了，换了一盏热的，轻声道：“父亲，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早朝，您也要歇息了。”
林如海也笑了，摇摇头，端起热茶喝一口。
见女儿低垂的眉眼，脸上笑意藏不住。
林如海心里那点酸意，不知何时已散了。
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不清的滋味——像是老槐树根底下那坛子陈年花雕，酸里带着甜，甜里又带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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