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川十三校”
张海侠靠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笑着晃了晃手中的调令。
分配通知是今早送来的,薄薄一张纸,他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一个让他心沉的地址。
“广川十三行?好地方啊,中央骨干~”
张海楼靠在院门框上,一只脚蹬着门墩儿,手里也捏着一份通知,此时正笑盈盈的打趣着对面的张海侠。
他的那封信已经拆了,露出里面半截文件纸。
“张海楼,你的呢?”
张海楼没话,只把文件翻了个面给他看。
坝隆州。
三个铅字印在纸面上,像三颗钉子,扎进张海侠眼睛里,他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凝固了。
“你要去坝隆州?”
“嗯呢,档案馆分的。”
张海楼得轻描淡写,把纸折了两折塞回信封里。
“是那边缺人。”
张海侠站在那儿没动。
坝隆州那个地方,去年冬传回来的尸体照片他还锁在办公室柜子里,他见过那些探员最后的样子。
六个人去了,回来四份骨灰,剩下的连骨头都拼不齐。
“你知不知道……”
张海侠听见自己声音开始往上飘,像绷到极限的弦。
“所有去坝隆州的探员,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
知道。
“那你还——”
“档案分到哪我就去哪呗。”张海楼把信封揣进口袋,站直了身子,“总不能抗命不遵吧?”
他顿了顿,忽然张开双臂,对着空仰起脸:“再了,不定爷我就是那个唯一活着回来的探员,那个选之子。”
张海侠张了张嘴,想你可以去找师父情,可以托洒换,可以……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一团乱麻,缠在喉咙口。
他看着张海楼那张不咸不淡的脸,心里一股火直往脑门上顶。
这个人从来就这样,塌下来也是一副“又怎样”的表情,子弹打进肩膀都不带皱一下眉。
“你爱去哪去哪。”
张海侠猛地转身,声音冷得像泼出去的一碗冰水。
“我不管你了。反正以后也不会一起办案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进院门,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刮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没理会。
后传来张海楼的声音:“哎虾仔!怎么这么大火气,虾转—?”
堂屋的门被推开又摔上,哐当一声响,把院子里几个邻居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屋里光线暗,张海侠靠在门背后喘了两口气才稳下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里一片潮意,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传来张海波压低嗓门劝饶声音,张海楼好像了句什么,听不真牵
张海侠没在原地站太久。
他推开里间的门,沿着走廊走到最里面那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
师父张海琪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档案。
她抬起头看见张海侠的样子,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师父。”
张海侠站到桌前来,双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眼神里带着恳求。
“我要调去坝隆州。”
张海琪的手停在半空,装饰用的眼镜链子晃了晃。
“你什么?”
“坝隆州。”
张海侠一个字一个字地,每一个都咬得很清楚。
“把我的名额跟张海楼的换。他去十三行,我去坝隆州。”
张海琪摘下眼镜搁在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盯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槐树影晃进来,在桌面上摇来摇去,张海侠的影子也跟着晃。
“张海侠,你确定要去坝隆州?”
张海琪的声音很平,像一潭静水,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张海侠听得出来。
“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知道你还——”
“师父。”
张海侠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东西亮得刺眼。
“他那个脾气您比我清楚,做什么都拼命,从来不想后果。坝隆州那种地方,换他去,他真会把自己交代在那儿。”
张海琪没话。
她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已经决定了。”张海侠的声音沉下去,“师父,您是馆长,调令您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师父求您了,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校”
“十三行那边,他合适。”
……
“你先回去吧。”
他从屋里退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灌进一阵穿堂风,把他后背的汗吹得凉飕飕的。
他抬手又抹了把脸,这回掌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樱
院门口张海楼已经走了。
张海波还站在那儿,看见他出来欲言又止。
张海侠没看他,径直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身捡了片叶子在手里捻着。
叶柄断了,绿色的汁液沾了满手指头,涩涩的。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
等光从槐树缝隙里落下来,零零碎碎地铺了一地时,他听见屋里张海琪拿起电话拨号的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的,一句都听不清。
张海侠把手上的汁液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明还有一,调令最快后能下来。他得赶在那之前,把去坝隆州该准备的行李列个单子。
……
码头的风很大,卷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
张海侠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又紧了一下,手里的船票已经被捏出了汗印。
他排在登船队伍的末尾,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踩着跳板走上那艘灰绿色的铁壳船,船身被浪打得微微摇晃,缆绳绷得吱呀作响。
他在想张海楼现在应该在去广川的路上了。十三行的报到时间是后,坐火车走的话时间刚好。
也许这会儿他已经上了车,靠窗坐着,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张海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动了动,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人群里左冲右突的动静。
张海侠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蛮力就从背后撞上来,紧接着一条胳膊从后面勒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
“你他妈——”
“你不是要去广川十三行吗?”
张海楼的声音贴着他耳朵炸开,带着跑了一路的气喘,嗓门大得周围排队的人都回头看。
“这可是去坝隆州的船!”
张海侠僵在原地。
张海楼就站在他身后,胳膊还搂着他脖子,体温隔着两层布料贴上来,烫得他后背一片热。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张海楼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眼睛亮得不像话,正瞪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张海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我还想问你呢。”
张海楼松开他,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你的调令不是十三行吗?我出门前师父才告诉我你改成坝隆州了,我还以为她跟我错了——你怎么也在?”
张海侠张了张嘴。
码头的风灌进嗓子眼里,又咸又凉。
他想是我去找师父换的,想去替你去坝隆州的人是我,想把十三行让给你的是我。
但话到嘴边滚了两圈,全都变了味。
“我去哪儿关你什么事。”
他别开脸,伸手把肩上的包带又紧了紧,指节蹭过帆布发出沙沙的响声。
张海楼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漫到眼睛里,把整张脸都点亮了。
“怎么?担心我?”
张海楼着又凑上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张海侠往前踉跄了半步。
周围等船的人有笑出声的。
张海侠稳住身子,回头瞪他。
“我那是怕某人自己回不来,我寻思来给他收尸。”
张海楼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笑得特别欠揍。
他忽然就绷不住了。
“得了吧。”
张海楼抬手在张海侠肩膀上推了一把,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爷带你——”
风又吹过来,把他后半句话卷走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爷带你在坝隆州闯出一片。”
张海楼龇牙乐着。
他拎着自己的行李,一个朴素的帆布袋子,跟张海侠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两个人并排站在队伍里,肩膀挨着肩膀,跟着前面的人一步一步往前挪。
跳板踩上去会晃,铁壳船上的水手在催。
张海侠跨上甲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建筑越来越,岸上的人也越来越模糊。
风灌满他的袖子,把他的衣摆扯起来又放下。
“三十年……”
“坝隆州!”
他听到张海楼在旁边,声音里带着那种压不住的跃跃欲试的劲儿。
“我们来了!”
张海侠没接话。
他只是把目光从码头收回来,转向前方那条灰蒙蒙的水路。
船已经解了缆,主机在船舱底下低沉地轰鸣起来。
他知道坝隆州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那些档案上的名字,拼不齐的照片,还有前辈留在一张又一张绝密报告里的语焉不详的最后几个字。
但张海楼在他旁边站着,肩膀碰着肩膀,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实实在在的。
船开出去了。
张海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船票,上面的字已经被汗洇得有些模糊了,但“坝隆州”三个字还清清楚楚。
他把船票折好塞进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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