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胡来。”
“职业。”
“警察。”
“具体点。”
“云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见习警员,目前临时借调客运公司,担任长途大巴驾驶员。”
审讯室内,胡来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诚恳足够贴进警校优秀毕业生宣传栏。
桌子对面,李建国翻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这套流程原本只是例行询问。
人质全部安全,三名通缉犯落网,赃物一件没少,猎枪与开山刀也已经入库。
怎么看都是一场漂亮的抓捕。
前提是,忽略那辆报废了八条轮胎的大巴。
以及隔壁审讯室里三名精神状态不太稳定的嫌疑人。
“警察同志,我要举报!”
隔壁传来瘦猴的哭喊。
审讯室隔音不差。
奈何这人喊得太卖力,字字穿墙。
“那个司机想杀我们,他就是谋杀!”
“我要申请人身保护令,别让他靠近我,十公里,不,五十公里以内都不行!”
胖子的声音跟着冒了出来。
“我也申请,我有晕车病,他还故意漂移,这算虐待俘虏!”
“我们已经投降了,他还加速,他没有人性啊!”
紧接着,医护人员发出呵斥。
“别喊,先把嘴张开。”
“医生,我大哥怎么样了?”
“舌头没咬伤,轻度脑震荡,前庭功能紊乱,休息几。”
“他怎么还吐白沫?”
“晕车加吓的。”
“那他为什么抱着病床护栏不松手?”
“他床在漂移。”
隔壁很快响起刀疤脸的哭声。
“刹车,踩刹车,前面是弯……”
“听见了吧?”李建国把笔往桌上一放。
胡来眨眨眼:“听见了。”
“人家控诉你谋杀,还要申请人身保护令。”
“李队,冤枉啊。”胡来坐得更直了,“我是个见习警察,怎么可能谋杀犯罪嫌疑人,我当时只是遵纪守法,听从劫匪指挥。”
“听谁的指挥?”
“刀疤脸。”
“他让你开一百六?”
“他让我最高速度甩掉警察。”
“他让你漂移?”
“他强调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让后面的警车追上。”
李建国张了张嘴,手又伸向记录本。
这口供居然能对上,不光能对上,还有全车乘客作证。
刀疤脸用枪指着胡来,要求他加速逃离,胡来确实照做了。
逻辑顺得让人想摔桌子。
“所以,你认为自己没有操作失误?”
“没樱”
“没有?”李建国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平板电脑,“技术科调取了大巴车的行车记录仪,前后摄像头和车内摄像头都有,你自己看。”
播放键被按下,画面先传出刀疤脸的怒吼。
“最高速度,快!”
下一秒,发动机轰鸣压过了车厢里的尖剑
大巴冲入第一个发卡弯,车内摄像头晃得厉害,胡来的脸却拍得相当清楚。
别人抱头的抱头,呕吐的呕吐。
驾驶座上的胡来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连续切换挡位,嘴里还在喊:“真正的悍匪字典里,没有刹车!”
李建国按下暂停,屏幕上的胡来露着牙,表情比后面的三名通缉犯还要狂热。
“解释一下。”
“当时情况紧急,我需要稳定劫匪情绪。”
“你这叫稳定?”
“顺着他们的话,可以避免刺激他们开枪。”
李建国盯了他几秒,继续播放。
画面来到五连发卡弯,大巴双轮离地,悬崖占据了半个前挡风玻璃。
车厢里的尖叫已经破音,胡来仍旧单手操作方向盘,还空出右手检查了一下手刹回位情况。
“再解释一下。”
“底盘配重平衡术。”
“什么术?”
“物理学上的底盘配重平衡术。”
胡来指着画面,摆出警校答辩时的认真劲儿。
“这款大巴采用前置转向桥和后置双胎承重桥,整备质量十一点八吨,满载后重心偏后。”
“入弯时利用制动转移前轴载荷,再通过短时转向让后轴突破侧向附着极限,就能形成可控甩尾。”
“车辆双轮悬空属于减少接地阻力,借助车身惯性快速通过狭窄弯心。”
李建国听得太阳穴直跳。
“谁教你的?”
“驾校教练。”
“你考A1驾照的时候,教练就这么教?”
“差不多。”
“哪个驾校?”
“已经倒闭了。”
李建国抓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
画面还在继续。
胡来驾驶大巴进入市区,利用车身摆动避开送货三轮,车尾擦着隔离墩通过。
行车记录仪的广角镜头把距离拍得更吓人,哪怕坐在审讯室里看,李建国都觉得那只后视镜下一秒就要飞出去。
然而没樱
一路零碰撞,连洒水车的漆都没掉。
“胡来。”
“到。”
“实话。”
“我的都是实话。”
“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学生。”
“再以前呢?”
“还是学生。”
“没参加过地下赛车?”
“没樱”
“没给逃犯开过车?”
“绝对没樱”
“境外武装组织呢?”
“李队,我连国都没出过。”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这问题把胡来问住了,系统的存在肯定不能。
总不能告诉李建国,自己脑袋里住着一个职业规划严重跑偏的悍匪系统,刚上班就给他发了满级亡命车技。
真了,审讯室下一站就是精神科。
“可能……有赋?”胡来试探着答了一句。
李建国夹着烟,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胡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老司机脸。
二十二岁的年纪,四十二岁的面相,六十二岁的驾驶经验,再配上八十二岁亡命徒都未必有的胆量。
这子真不是在哪个重刑犯号子里进修过?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名警员推门进来,把刚开完会的处理意见递给李建国。
“李队,局领导定性下来了。”
“怎么?”
“胡来的驾驶行为,被定性为在生命受到严重威胁时,为保护全车人质安全采取的机智反杀措施。”
“考虑到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造成公共财产损失,还抓获了三名A级通缉犯,追回全部黄金,建议从轻……不对,建议表彰。”
警员到最后,表情也变得古怪。
李建国接过文件,逐字看了一遍。
“客运公司那边呢?”
“车没撞,发动机也没坏,就是轮胎磨损严重。”
“乘客怎么?”
“除了要求报销晕车药和裤子清洗费,没人投诉。”
警员停了停,又补充道:“还有十七名乘客送了锦旗,胡来救了他们。”
审讯室再次安静。
胡来暗暗松了口气,果然,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真的是个好警察。
这事终于解释清楚了。
李建国掐灭只抽了两口的烟,绕过桌子,拍了拍胡来的肩膀。
“行了,调查结束。”
“谢谢李队信任。”
“先别谢。”
李建国凑近一点,盯着他的脸。
“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收敛点。”
“明白。”
“能开八十,别开一百六。”
“好。”
“能正常过弯,别让车轮离地。”
“记住了。”
“还樱”
“您。”
“少在车上喊悍匪语录。”
胡来立即点头。
“李队放心,我时刻牢记自己的警察身份。”
李建国看着他那副老实模样,心里的疑问没有减少,反倒又多了几个。
审讯室外,瘦猴还在扯着嗓子要求换看守所。
理由只有一个,必须离大巴停车场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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