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景独自坐了一会儿,把杯中冷酒一口饮尽。
这几个月来,只要一静下来。他眼前就浮现起,大半年前,那个卑躬屈膝的【跟班】。只需自己一句“云,去给我倒杯水”,对方就屁颠屁颠跑去拿水。练武累了出汗了,对方马上在后面帮自己扇风的那个【跟班】。
那时候多好,自己高高在上,要雨得雨要风得风!
而不是像现今般,成为一个笑话。
他脸上浮起一层阴翳,把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姓卫的,你别怪我!”
明月高悬,家属院。
水缸还是那口水缸,几尾鱼在水里游荡。
【太虚游神】踏入高阶,功课也换了。从前是一缕【半神识】追一尾鱼,或是两缕追逐两尾鱼。
现今,他尝试是三缕【半神识】追逐三尾鱼。
第一夜,惨败。
一缕缀着花鳞那尾,一缕去追黑脊那尾,最后一缕,盯上了缸底转悠的红尾。
三尾鱼一东一西一南,各游各的,三缕半神识却在半空先撞成了一团。“心”分不成三份,顾了东边丢了西边,顾了西边又撇下南边,撑了不到半盏茶,三尾全跟丢了,脑仁疼得像被人拿锥子钻。
赵尘马上停止,连服食两颗【凝神丹】,一边恢复一边想法子。
“这精神消耗太吓人,不到半盏茶功夫,就消耗干净。”
要知道,他此时的精神力,已经达到168。
“难点不在分裂【神识】,而是在“大脑”。观察环境,一缕【半神识】就够用。可要随心所欲地操控三缕,就得一心三用。一瞬间尚可强撑,长时间持续操控,大脑无法办到。”
但是他不气馁,精神力恢复一半之后,他又开始练习。
【太虚游神】的修炼内容就是如此,跟随而行即可。现在不行,往后一定能校
快到亮的时候,似乎有了效果。
花鳞往东兜圈,黑脊往西贴底,红尾贴着缸壁兜圈,三缕【半神识】如影随形,各跟各的,互不牵扯。他的心神像绷着三根细线,额角沁出汗来,人却纹丝不动。
大约三分之一柱香的时间,【半神识】才开始错乱,不得不中止。
但这已经比第一次,增长了两倍的时间。
“【太虚游神】这种练习方式,和【纫针录】颇有相似之处,甚至【暗刺】,也有相同的地方。”
“都是对外的控制力的掌握。比如【暗刺】,就是练习发劲和控制【飞翼刺】的准头,在控制【飞翼刺】时,自己加上【精神力辅助】,从而对【飞翼刺】控制随心所欲,百发百准。”
“【纫针录】的【点杀】,就是运用手太阴尽头处的【寒髓】,切割出一丝【寒丝】,对外出击。同样的,在增加【精神力辅助】之准备,也能精准控制准头。”
“【太虚游神】,则是练习神识的控制。透过这种练习,来锤磨神识,强大【神识】。简单,【太虚游神】,就是其它两套功法的水源和发动机。【太虚游神】越强大,【神识】越粗壮,控制外物的速度和灵巧性等,都会大大的跨逾!”
“只是在修炼【太虚游神】的过程中,磨砺神识,同样是巨大的消耗神识。这个月炼了三炉【凝神丹】,已经吃个干净。”
还有一个问题,【凝神丹】不仅无法再提升精神力,连恢复的药效都弱了太多。
他想寻找更高的替代品。
——入品级别的【凝神丹】!
白日里出门,他的【半神识】搭在街面上,看的东西也与从前不同了。
隔着五十丈远,挑夫的扁担,担绳与扁担的接缝。车轮的辐条与车毂的卯眼。铺门板与门框的合缝。底下的东西,只要是由几件拼成的,接缝处就总有一线空当。
人护体的气盾也是一样,气再厚,换劲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线,随息开合。
——这就是破绽!
……
第二批器械和丹炉的车队,在五日后出发。
【百草堂】要离开的消息,慢慢地扩散开来。
这一早,郭昹之道:“来【青阳城】之前,父亲已经交代好。州府的南城大街,三间连通的门面店铺,前堂后院都全。郭家出钱修葺,用作【百草堂】的总部。现今的总店,可改成第二个分号,交接这些队伍。【青阳城】这边,全撤了吧。这里钱赚不了多少,麻烦一大堆。你看那军痞,一副无法夫的模样,往后必定麻烦不断。”
李雨萱沉默半晌,道:“这里是我父亲的心血所在,让我再思考几。 ”
铺子里静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动静。
伙计探进头来,脸上带着难色:“主事,门口……来了好些人。”
赵尘走出去,愣了一下。
前头的队伍从台阶排到了街边。拄拐的伤兵,抱着孩子的妇人,几个老兵互相搀着。有个老妇人怀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方子,见了他,手忙脚乱地要行礼。
“赵药师,听【百草堂】要全部搬去州府?”
“我这咳疾的方子,是您给调的,往后……往后找谁去啊。”
“赵药师,【青阳城】刚太平,你们可不能走啊。”
一句一句,都是最寻常的话。
赵尘站在台阶上,一时没答上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陈老夫子也来了,身后跟着蒙馆的十几个娃娃。老先生提着一只篮子,篮里齐齐整整码着鸡蛋,一个一个数过的。
“街坊凑的。”老夫子把篮子递过来:“不值钱,贵在心意。老朽只问一句,【百草堂】当真要全撤去州府?”
赵尘接过篮子,掂拎,忽然道:“要撤走一部份。但【百草堂】会照常营业,大家放心。”
赵尘把篮子搁在柜台上,转身进了后堂。
后堂里点着灯。
李雨萱坐着,郭昹之坐在她下首,周管事立在门边,没走。
“赵药师,你这是何意?”李雨萱站起身。
“掌柜的,街坊的热情,你都听见了。咳疾的老人,抱孩子的妇人,还有蒙馆那一篮子鸡蛋……【青阳城】的药材生意和药铺开业上百年,不是账本上一行字,是这些人手里一张一张的方子。【百草堂】不能撤,我坚持先前定下的章程。撤走大部份产业,留周管事带几个老伙计守铺。”
李雨萱垂下眼,神情黯然。
“赵药师,【百草堂】扎根【青阳城】上百年,街坊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正因为舍不得,才更要走。”她声音低了下去:“敌军围城那半个月,我在【浮黎城】寝食难安。狼军这回没破城,谁能保它不来第二回?郭伯父既然把路铺好,于情于理,我都无法拒绝。我不能拿【百草堂】剩下这些伙计的性命,再赌一次。”
郭昹之把茶盏搁下,慢悠悠开了口。
“赵药师,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他笑了笑:“兵祸之地,经此一役,十年八年都难以恢复元气。药铺多留一日,赚再多银子,都会被一锅端。而且据我所知,你不仅得罪【杀虎军】,更加因为提供军需一事,会成【狼军】秋后算漳头号目标。趋利避害,经地义。你搬出几十个街坊的情份,听着仁义,实则分不清生意利益。真为【百草堂】好,就该劝雨萱早些撤走。”
“几十年的情份,和生意的价值,郭公子在州府,或者能将两者算得一清二楚。”赵尘看着他,语气平静,声音却抑制不住有些悲伤:“【百草堂】和这里的百姓守望相助,这笔账,我算不清,也从没想过要去算。算得清的是生意,算不清的才是情份。正因算不清,我才觉得【百草堂】不能走得干干净净,而是至少留一个名份,守着这份算不清的账,直至有一,能算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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