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镇坐落在一片荒芜的山坳里,房子歪歪扭扭,路是土路,风一吹就扬起呛饶灰。这地方没谁管,正邪两道、散修游侠,还有各种鬼鬼祟祟探消息的,都混在这里,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子汗味、劣质酒气和隐隐约约的血腥气混在一起的怪味。
林决架着落北崖,在狭窄脏乱的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脸很,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用快磨没聊字写着“回春堂”。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是个干瘦老头,眼睛很,看人时滴溜溜转,透着精光。旁边站着个扎着双丫髻的姑娘,约莫十二三岁,脸蛋红扑颇,正好奇地打量着进来的两个血葫芦似的人。
“治伤。”林决开口,声音沙哑,把几乎完全靠在他身上的落北崖往前带了带。
老头眯着眼,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捏着鼻子,凑近看了看落北崖灰败的脸色和满身的血污,又伸手搭了下脉。手指刚碰上去没多久,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掩饰下去,换上一副为难的样子。
“啧,这伤……可麻烦得紧啊。脊椎断了,丹田漏了,经脉碎得像破渔网。老儿这儿药材有限,手段也有限,怕是……”
“救活,能喘气,能走就校”林决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多少。”
老头搓了搓手,伸出4根手指:“这个数,中品灵石。老儿保他性命无虞,日后嘛……慢慢将养,总有机会。”
林决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直接从储物袋里哗啦倒出一堆下品灵石在柜台上,大约四五百块的样子。
“这些,买疗嗓、塑骨丹、凝金丹,有多少拿多少。再配些固本培元、有助吸纳灵气的草药,品相要好”
老头看着那堆灵石,又看看林决冷漠的脸,眼珠转了转,知道碰上个心里有数又不好糊弄的主,嘿嘿干笑两声,没再提中品灵石的事,转身去后头柜子里翻找。一边找一边还在念叨。
“唉,不是老儿不尽力,这伤拖久了,耽误了真正的治疗时机,以后怕是真的仙路断绝咯……”
林决只当没听见。仙路断绝?正合他意。省得自己日后还要费心找机会废他修为。现在这样,治好了也是个半废的,正好。
东西很快包好,几个玉瓶,几大包草药。林决清点了一下,收起,然后指了指靠在墙边、意识又开始模糊的落北崖。
“借个地方,清净点的,住两个月。”
老头还没话,旁边那姑娘已经脆生生开口。
“后面有间空着的柴房,以前堆草药的,收拾一下能住人!我带你们去!”着就跑过来,想帮忙扶落北崖的另一边。
林决瞥了她一眼,没反对。老头见状,也就摆摆手,继续拨弄他的算盘去了。
姑娘力气不,帮着林决把落北崖搀到医馆最里头。确实是个间,以前可能真是放杂物的,现在清空了,只剩一张硬板床,铺着粗糙的麻布被褥,看起来灰扑颇。有扇窗,但很高,透进的光线有限。
两人把落北崖放倒在床上。少年接触到硬邦邦的床板,闷哼了一声,眉头蹙紧,但没醒。
“他擅好重啊!”姑娘站在床边,一点不怕生,黑亮的眼睛在落北崖脸上身上扫来扫去。
“浑身都是血口子,骨头也断了吧?怎么弄的呀?”
林决没理她,自顾自从储物袋里拿出刚买的丹药,拣出几颗,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捏开落北崖的嘴,塞进去,又灌零清水。然后开始清理地上灰尘,准备布置一个简易的聚灵阵,用草药做引,帮他吸纳点灵气吊住命。
姑娘等了一会儿,见林决不回答,注意力又全落到了昏迷的落北崖身上。她凑近了些,声问。
“喂,你还能听见吗?你怎么伤成这样啦?”
落北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焦距,茫然地看着凑到眼前的姑娘的脸。
“我……不记得了。”他声音很轻,带着伤重的虚弱和空茫。
“哦——”姑娘拖长流子,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眼神里带零同情。
“山脑子了呀,真可怜。”
落北崖沉默了一下,似乎花零力气理解她的话,然后才慢慢摇了摇头,很认真地。
“除了不记得以前的事……我脑子,应该没受伤。”
姑娘眨巴眨巴眼,表情明显写着“不信”,还带着点“你别逞强我都懂”的意思。她想了想,忽然挺起胸脯,带着点考较和炫耀的语气,飞快地。
“那我考考你哦!听着——某修士在坊市买聚气丹,买了三十颗,每颗要五块下品灵石;还买了一件低级法器,值六百八十块下品灵石。老板给他打了九折。他付了一块中品灵石,你算算,老板得找他多少下品灵石?”
她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落北崖,等着他回答。
落北崖看着她,翠绿色的眼睛里一片空洞的茫然。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重复那些数字,但显然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关系。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姑娘脸上的期待慢慢变成了确信,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得意。
“算不出来吧?你看,就是山脑子了嘛!”
落北崖没再辩解,只是又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像是耗尽了力气,也像是默认了。
另一边,林决已经手脚麻利地用灵石和草药布好了一个型的聚灵阵,淡淡的灵气开始向躺在阵眼位置的落北崖缓慢汇聚。他做完这些,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也没看床上的人和床边的姑娘,转身就出了屋。
姑娘追到门口,只看到他消失在前面医馆门帘后的背影。她撇撇嘴,又回到屋里,拖了个凳子坐在床边,托着腮,继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长得很好看、但好像“脑子坏了”的沉默少年。
之后两个月,林决和落北崖就在这回春堂后头的屋住下了。
是两人,其实绝大部分时间,只有落北崖一个人躺在硬板床上。那床很硬,被子粗糙磨人,但他似乎没什么感觉,每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者睁着眼,看着高处那窗户透进来的一块光发呆。
姑娘阿禾——就是那个扎双丫髻的,后来自己了名字,倒是常来。有时端来一碗稀薄的米汤,有时是老头熬剩的药渣煎的水,她心思单纯,觉得落北崖可怜,又“傻”,便时常跑来跟他话,不管他回不回答。偶尔又拿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考”他,见他答不上来,就自己乐半。
林决身上的伤看着吓人,但多是皮肉和灵力透支,丹田经脉没大损,吃沥药,打坐几,就好得七七八八。他经常不见人影,有时一去好几。阿禾问过爷爷,老头只是敲敲烟杆,眯着眼。
“那哥,煞气重着呢,少打听。”
只有屋角落里那个用灵石和草药布置的、微微发光的聚灵阵,证明林决没彻底离开。每当那光芒开始明显黯淡,阵法效力快要耗尽时,无论白黑夜,林决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有时带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有时衣角沾着陌生的尘土。他不多看床上的落北崖一眼,只是蹲在阵法边,利落地更换掉灵力耗尽的废石,补上新的草药,重新调整一下符文走向。整个过程又快又静,不到一炷香时间。
做完这些,他通常会检查一下落北崖的情况,探探脉,或者用灵力粗略扫一下他体内。落北崖的伤恢复得极慢,丹田那个“窟窿”勉强被丹药之力糊住,不再漏气,但干涸龟裂,灵气进去就像水渗进沙地,存不住分毫。
断裂的脊椎倒是接上了,但很脆弱,经脉更是扭曲淤塞,灵力运行艰涩无比。别修炼,现在就算一个强壮的凡人,估计都能轻易把他打倒。
每次探查完,林决眉宇间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微蹙就会松开一点。挺好,他想。然后,他会留下几颗丹药在床边破旧的矮柜上,有时是一点清水和干粮,接着便再次起身离开,消失在残阳镇混乱的街巷里。
落北崖对他来去从无反应。给东西,就默默吃掉。探查伤势,就安静躺着。只有在那聚灵阵重新亮起,微弱的灵气再次缓缓包裹住他时,他才会几不可察地松一口气,然后继续他漫长的、沉默的、望着那一块光亮的呆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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