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时间,像指缝里漏下的沙子,不知不觉就没了。
林决一直在走,在不同的地方出现,然后离开。他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永夜之地没有真正的黑夜与白,空永远是一片沉郁的暗红,巨大的血月挂在枯死的森林上空。
他在那里找到了一棵“巫蛊巨木”,那树冠遮蔽日,树干上布满类似人脸的瘤节,树根深入地脉,汲取着生灵的精魄,滋养着地下蠢蠢欲动的魔物。
他没跟那些被蛊惑的守树人废话,趁着血月光芒最盛、巨木忙于吞吐月华时,砍了它了整整七七夜,无法再生,直到整片森林和底下滋生的东西都成了一地冰冷的白灰。然后转身离开。
浮空城凌霄仙阙,名字好听,云雾缭绕,仙鹤飞舞,像传中的宫。
他要找的人就在宫最深处,是个很得人心、有望一统诸国的皇。林决混在一队进贡的使团里进了城,像个影子一样贴在宫殿最华丽的穹顶下三三夜,摸清了守卫换班和灵力流转最薄弱的那一瞬。
他没用擅长的冰法,只用一柄淬了剧毒、不会散发任何灵力波动的凡铁匕首,在目标最放松、躺在玉池里泡着灵泉的那个晚上,从阴影里滑出来,割断了他的喉咙。血喷得很高,染红了半池水。
警报声响彻仙阙时,他已经捏碎了传送符,出现在万里之外的一片荒漠里,吐着血,内腑被空间乱流割得生疼。
锁魔塔早就塌了,只剩下一地巨大的、长满青苔的黑色碎石,空气里残留着令人不舒服的阴暗气息。
他要找的蛟龙就盘踞在最大的那块塔基下面,借着地底泄露的魔气修炼,已经快要化蛟为龙。那畜生很警惕,也很强,一身鳞甲硬得吓人,喷出的毒火沾上石头都能烧出个窟窿。林决和它硬碰硬打了一一夜,拆了半个塔基,最后拼着左臂被咬穿,把剑从它相对脆弱的咽喉下方,逆着鳞片缝隙,整个捅了进去,剑气在它体内爆开。
蛟龙临死前的挣扎几乎掀翻了整片遗址,血像下雨一样浇了他满头满身。他躺在腥臭的血泊和碎石里,吃了整整一瓶丹药,才有力气爬起来,找到蛟龙的逆鳞和元丹,挖走,然后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臂,踉跄着离开。
追杀,被追杀,设局,破局,受伤,养伤,再出发。日子就这么重复。他像一把过分锋利的刀,只知道往前砍,砍掉所有他记忆中可能与未来魔族灾祸有关的苗头,不管那苗头现在看起来多弱,或者披着什么光鲜的外衣。他身上的伤添了又好,好了又添,气息越来越冷,眼神越来越沉,像结了冰的深潭。
终于,在追查一面据能凝聚生魂、炼制阴兵的“万魂幡”下落时,他嗅到了不对劲。
线索给得太顺了,像有人特意摆好,等着他去捡。但他还是去了,因为那幡据已经炼成了大半,不能再等。
进入山谷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但他还是跨入了陷阱摧毁万魂幡,脚下地面亮起刺眼的血光,巨大的阵法瞬间启动,不是杀阵,是困阵和传送阵的结合。
狂暴的灵力扭曲了空间,把他硬生生扯了进去,一阵旋地转的恶心感过后,他重重摔在了一片潮湿腥滑的地面上。
四周光线极暗,灵力被压到练气,空气粘稠冰冷,带着浓郁的腥气和某种“嘶嘶”的杂音。他立刻翻身跃起,剑已出鞘,护在身前。神识扫开,心沉了下去。
万蛇窟。而且不是普通的蛇窟,地上厚厚一层是纠缠蠕动的蛇,岩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蛇,头顶倒垂的石笋上也盘绕着蛇。
大大,花花绿绿,很多种类他都叫不出名字,但神识传来的反馈明确告诉他,绝大部分都有剧毒,而且不少已经隐隐有了妖气。他被传送到蛇窝最深处了。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那些蛇就动了,像一股股彩色的、滑腻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剑光亮起,冰寒的剑气扫过,最前面的几十条蛇瞬间被冻僵、碎裂。
但更多的蛇立刻补上,无穷无尽。蛇血、蛇毒、碎裂的蛇尸四处飞溅,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反而刺激得剩下的蛇更加疯狂。
他不能停,停下一秒就会被蛇浪淹没。剑舞成一片光幕,寒霜以他为中心蔓延,冻住一片,又立刻有新的蛇从更黑暗的角落里涌出。有的蛇弹跳起来,快得像闪电,他不得不分心用灵力震开。
有毒液喷溅过来,沾在护体灵光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冰层在地面凝结,又不断被涌上的蛇群挤碎。
一,两……他记不清日子了,只知道不停地挥剑,冻结,斩杀。
真元在飞速消耗,丹药一瓶接一瓶地吃,快要见底。手臂开始发酸,挥剑的动作不再那么流畅,一次疏忽,一条通体碧绿的蛇突破剑网,在他腿上咬了一口。
剧痛传来,半边腿立刻麻木。他反手斩断蛇头,挖掉伤口附近的肉,吞下解毒丹,动作没有半点停顿,但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污往下淌。
蛇,好像永远杀不完。黑暗也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几千?几万?脚下堆积的蛇尸已经没过脚踝,滑腻腻的,踩上去咯吱作响。
挥剑成了本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出去。但出口在哪里?四周都是蠕动的蛇影,神识在这里也受到阴气干扰,延伸不出多远。
就在他感到灵力快要枯竭,挥剑的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时候——
头顶上方,极高处的岩窟穹顶,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鸣,紧接着是岩石碎裂垮塌的巨响!一道黑影,带着一溜血光和紊乱暴躁的灵力波动,如同陨石般直直砸落下来!
“轰——!!!”
黑影重重砸在离林决不到一百米远的地方,激起漫尘土和碎石,连地面都猛地晃了晃。
周围的蛇群像是被踩了尾巴,骤然一静,随即以那坠落点为中心,潮水般向后褪去!不是有序撤退,而是惊恐的逃窜,仿佛那里有什么让它们极端恐惧的东西。
转眼间,以坠落点为圆心,百米之内,竟然形成了一片诡异的、干干净净的真空地带,连一条蛇的影子都看不到。
尘土缓缓落下。林决握紧剑,剧烈喘息着,看向那片空地。那里砸出了一个人形浅坑,坑里躺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少年,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染满深色血迹的衣服,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决死死盯着那少年,又警惕地看了看百米外重新开始躁动聚集、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蛇群。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疲惫,肺里像拉着破风箱,眼前阵阵发黑。半个月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厮杀,体力、灵力、精神都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那昏迷的少年,以及少年周身那无形的“安全区”。
最终,他拖着麻木的伤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了那少年身边,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这个距离,蛇群已经不敢过来。
他背靠着一块冰凉潮湿的岩石,缓缓坐倒,剑横在膝上。眼睛还努力睁着,看向远处黑暗中那些窥伺的、密密麻麻的红色黄色点(蛇的眼睛),但视线越来越模糊。
坚持……不能睡……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疲惫彻底吞没。他身体一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握剑的手指松开,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百米之内,无蛇敢近。
百米之外,万蛇环伺,嘶嘶作响。
这片绝地之中,只剩下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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