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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独立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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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会前一的晚上十一点,谢凛回来了。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反复折过很多次的地图,地图上十二个红点依然在各自的位置上,会展中心的轮廓被我用蓝笔描了一遍,蓝线压在印刷的灰色轮廓线上,像一张复写纸印了一半就停在那里。走廊里的脚步声先响起来,他的步子比平时重一点,鞋底落在地砖上的声音不是那种均匀的节奏,是带着间歇性的停顿和加速的,像一路上在不停地拐弯或者避让什么障碍物。门锁转动的咔嗒声之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进来了,外套肩膀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干水泥的那种浅灰色,均匀地铺在深蓝色的肩头布料上,像是蹲在某个地方待了很久之后站起来时蹭上的,可能靠在墙边或者蹲在墙角观察时沾了墙面的浮灰。他没有拍掉那些灰,径直穿过玄关走到桌前,把一张A4纸放在桌面上,纸面有些褶皱,边缘还带着对折后留下的深痕,纸的正中央有一块圆形的水渍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深浅不一的环形印迹,像一枚戒指压在纸面上留下的轮廓。

北侧入口的换班时间确认了——七点零五分到七点二十五分,比之前预估的晚了一刻钟。日班的工人大概七点开始陆续往外走,晚班的工人从七点零几分开始往里进。两头交叠的窗口期大约是二十分钟,头尾各有五分钟左右的时间段人流最大,出入口会有短暂的滞留和排队。你趁那个窗口进去,不要走最早的一批也不要走最晚的一批,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让前面的人替你挡一下门口安保视线的余光。他把A4纸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幅更详细的二层平面图,比例比白那张草图更准确,走廊的尺寸标注精确到了厘米,转角处的柱体位置标出了横截面尺寸,连消防栓箱和配电盘的位置都用缩写标注了。旧商场北侧有一个装建筑垃圾的铁皮箱,靠墙放着。铁皮箱的尺寸大约是两米宽、一米五深、一米二高,箱体面朝北侧入口的方向,箱背贴着墙,箱背和墙体之间留了一条大约四十厘米的窄缝。箱子后面有一道门,门是铁皮的,门框是旧的,门上没有门禁读卡器,只有普通的机械锁。

你撬了?我从沙发上微微前倾,目光从图纸移到他的脸上。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灰色的污迹,像是抬手擦汗的时候手背蹭上了灰然后抹在了颧骨附近,自己还不知道。

我看了一下锁芯的型号——是老式的弹子锁,四组弹子,铜质锁芯,外壳已经生锈了。那种锁结构很简单,用一根回形针掰直了就能顶开,不需要专门的撬锁工具。回形针的时候语速没有丝毫变化,好像他平时出门兜里就装着回形针,随时准备拆开一把锁。我确认了锁芯的状态之后又把门关回去了,让它保持原样。门框和门扇之间的缝隙没有被人动过手脚,门轴转动的时候没有异常声响,也没有被人灌过胶水的痕迹。

你带了回形针吗?

他看了我一眼。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他的眉骨下方投了一片三角形的阴影,阴影覆盖了他的眼窝,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一些。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动作不快,手指在口袋深处摸索了一下,然后掏出一盒没用过的回形针。盒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板盒,盒盖已经打开了,露出半盒银色金属丝,回形针的弯折弧度整齐地排在一起,像一窝蜷着身子睡着的细长虫子。他把盒子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盒底的纸面在桌面上划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带了。

我把那张A4纸接过来,拿近了一些。白那张草图上的虚线路径现在被更新了,多了一条新的路线——从北侧入口进来之后不直接走主走廊,而是先拐向铁皮箱的方向,贴着墙侧身挤进铁皮箱和墙体之间的那道窄缝,铁皮箱背后的那道门打开之后可以绕过主走廊入口处的监控探头视野,直接进入二层走廊的中段,然后沿着走廊向南走大约十八米,经过第一个暖气管道包覆处的转角,弱电箱就在转角后左侧墙面上。这条虚线路径比原来的路线多了十二米的距离,多经过一道门和一个窄缝,但避开了主走廊起点的两处监控覆盖区域。

这条虚线路径需要绕过监控吗?

不需要绕过。监控探头装在走廊花板的四个角落,视野覆盖整个走廊,没有死角。但那条走廊目前还没有正式通电——穹的施工方案里,走廊照明是最后一阶段才安装的项目,照明线路还没有敷设完成,相应的供电回路也没有接入配电箱。

所以走廊里是黑的?

黑的。监控探头在黑暗环境下只能拍到红外轮廓,面部细节是模糊的,衣服颜色是失真的,工牌编号在红外画面里是无法识别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套监控系统用的是老型号的传感器,低照度下的有效解析度不超过三百万像素,拍不到能用于身份确认的细节。他的手指在草图上沿着虚线路径划了一下,指甲尖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弧形压痕。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纸面被折成四折,边缘对齐,贴着我另一侧口袋里那串十六位字符的纸片,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两片纸张在口袋内部轻轻错开了位置。

还有一件事。谢凛。他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脸,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地图的某一个点上,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应该怎么组织。

什么?

我拿到了苏蔓留给我的那张橙色通行卡。它已经不在了。

我停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全部进到脑子里。不在哪?

她留下照片的砖缝里,卡不在了。谢凛从外套另一侧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翻到一张照片,把手机转过来让我看。照片拍摄的角度是从院墙对面的位置取景的,砖墙和地面交界处的那个墙角,箭头的位置还在,粉笔画的箭头边缘已经模糊了一些,像是被风吹过或被什么东西刮蹭过。但箭头所指的那个砖缝——他给过我特写的那道新砂浆填充的缝隙——被重新填补过了,砂浆的颜色比照片里前几拍的那张深了一个色号,更灰更暗,像是水泥比例和干燥程度不同的批次做出来的,和旁边的旧砂浆放在一起反而显出了一点不协调的深浅差异。

我今下午去确认的时候发现的。我到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新砂浆的颜色比上次拍照时深了。我蹲下来用手指试了一下表面,硬的,已经干了很久了,不是这两新填的。明有人在我上次查看之后、今下午之前来过了,把原来的砂浆凿开取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用新砂浆封了回去。

有人拿走了。

对。但拿走的方式——是重新填了砂浆。这不是被搜走的痕迹,搜走的话砖缝会被凿得坑坑洼洼的,边缘会有工具留下的刮痕和碎砖块。但那个缝填得很规整,表面抹平了,边角修得很齐,像是一个熟悉砌墙工序的人做的。这是有人取走了之后又补上了。

谁会做这种事?

可能是苏蔓本人。她放完照片之后回来拿走了卡,换了一条更安全的渠道送给你。谢凛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从裤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比名片略的信封,牛皮纸的,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人在口袋里放了很久或者被反复塞进什么地方再抽出来过。更安全的渠道是这个。

他伸手进口袋,取出那个信封。信封表面沾着一些铁锈的碎屑和灰褐色的污渍,像是贴着什么金属表面贴了不短的时间。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没有封口,开口处露出里面一截橙色的塑料边角。我拿起信封,把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一张橙色的门禁卡,穹标准的制式卡片,正面印着银灰色的Logo和一组编号,背面是磁条和芯片的位置标识,卡片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道划痕,从卡的左边缘延伸到中部就断掉了,像是被人握在手里反复摸过很多次,拇指或者食指的指甲在某次取放时沿着卡面刮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卡在铁皮箱背面的底部,用胶带粘着,胶带是银色的电工绝缘胶带,贴了三道,和铁皮箱的锈迹混在一起,不蹲下去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信封被胶带固定在铁皮箱底部和地面的缝隙之间,边缘卷起来塞进铁皮箱底部的折边里。

谁放进去的?

不知道。但放进去的人知道我会找那栋楼的北侧入口。知道我看了苏蔓的照片之后会去看那面墙。直到我确认了那道砖缝之后会蹲下来摸砂浆表面。直到我看到了旧砂浆被封好了之后会开始搜索周围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苏蔓。

或者谢衡。

我拿着那张橙色门禁卡,指尖在卡面上那条划痕上停了一下。划痕的触感是微微凹陷的,指甲沿着它滑过去能感觉到一个极浅的沟槽,像一道干涸的细河床。不管是谁放的——这张卡现在在我手里。我把卡片翻了一遍,看清了背面的编号,然后把它放进外套内袋,和那张写着十六位字符的纸片放在同一个口袋里。两张纸片之间隔着门禁卡的塑料面,卡片的硬质边缘把两张纸片分别推向了口袋的两侧,让它们不再贴合在一起。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谢凛,窗外会展中心的泛光灯把一缕冷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引进来,落在我们之间桌面上的一角,像一块冻住的月光。峰会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留在联盟,做独立顾问。

谢凛看着我,像是没预料到这句话会在这个时候出来。他原本微微低着的头抬了起来,下巴从锁骨的阴影里移到疗光下,让他的整张脸都暴露在了光线里。他脸上的表情我见过很多次——那种在他数据和现实之间有偏差的时候会出现的神情,眉毛微微皱起,眼角往下压了一点点,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像脑子里正在同时运行好几个程序,每一个都在评估这句话的权重和含义。

独立顾问做什么?

做你想做的事。查你想查的资料。用你想用的方法。联盟不给你下指令,但联媚数据和架构对你开放。你可以决定自己的研究方向和介入方式,你可以选择在任何时候向联盟提供或者不提供你的工作成果。联盟不会把你编入任何固定的组织架构里,也不会要求你签署任何长期协议。

为什么现在这个?

因为明晚上之后,我可能来不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谢凛的侧脸在灯光下明暗交界,他的左半边脸被顶灯照得清楚,右半边脸藏在散落的头发和阴影之间,像一幅被切开了一半的肖像。他站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到桌面上那张橙色门禁卡曾经停留过的位置上,落到空气中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方形的轮廓上,像是在把自己放在那个身份里站了一下,用脚踩了踩那块地面的虚实,看它能不能承得住他的重量。

他。只有一个字,但他的肩膀在这个字的时候往下沉了一点,像是原本一直扛着的什么东西被他放下来靠在了脚边。那个肩膀下沉的幅度很,大约只有一两毫米,但在安静的光线里我能看见那层深蓝色外套的肩线位置矮了一线。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明的工装从钩子上取下来。深灰色的涤棉布料在空气中展开的时候抖落了几缕看不见的灰尘,我把上衣和裤子分别叠好,上衣的拉链拉上,裤腿对齐缝线,然后把它放在沙发靠背上,让它在明的光线里安静地躺着。沙发靠背的绒面布料和工装的粗糙表面接触的地方形成了一种质地上的对抗,一面柔软一面粗粝,中间隔着一条分明的边界。

明晚上七点,北侧入口。你守住铁皮箱后面那道门。我进去之后,你等四十分钟。

如果四十分钟你没出来——

你从那道门进去找我。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院墙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再及远,像一波一波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子漾开的圆形波纹,在安静中扩散几秒就彻底消失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地板上投下平行的亮线,那些亮线随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引起的光线颤动而微微闪烁,像水底的光影在沙面上游移。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沙发上那套叠好的工装。深灰色的布料在暗光里几乎融进了沙发的颜色里,只有拉链头的银色反光让它与周围的阴影区分开来。明晚上,它会被穿出去,会被那个从北侧入口走进去的身体撑满,会在黑暗的走廊里行进二十八米,会在弱电箱面前蹲下来,内六角扳手会拧开箱门,跳线会插进维护端口,代码会上传,然后它会被人穿回来,经过同一道门、同一道窄缝、同一片铁皮箱的阴影,走回谢凛那辆深蓝色轿车的方向。

后晚上,峰会将开幕。观察席上会坐着谢衡,联媚席位上空着属于我的那把椅子,而我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位置上,看着那二十一组阻断指令在蓝渊号的系统里生效,像水渗进砖缝一样,安静地、不可逆地,把该闭合的通道一条一条闭合掉。

大后——我还不知道大后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今晚是最后一场完整的夜了。完整的夜意味着没有人会在凌晨被电话叫醒,没有紧急会议,没有临时调整的计划,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提前到凌晨执校今晚的夜是完整的、静止的、可以被从头到尾睡完的。明夜晚到来的时候,所有静止的东西都会动起来,所有折叠的东西都会被展开,所有等待的东西都会被释放。我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对面屋顶上那排线的剪影,然后拉上了窗帘。窗帘布的两片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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