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宴睁开眼把目光又落在玉荷身上了,她那粗壮的腰身和粗糙的手指跪在地上的时候都是带着做粗活的人才会有的笨重。
他心中有了数,面上却一点不露。
“来人。”
魏阳立刻进来,“先生。”
“把她带下去好好安置一下吧,不要委屈了她。”
萧玄宴停了一下。
“是”,魏阳答应着便带人出去了。
玉荷被带下去的时候脚都软了,心里也不太明白这个太傅到底是相信不相信自己。
萧玄宴撑着榻沿坐起身,宿醉似的头疼一阵阵往上涌。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却蹭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萧玄宴指尖一顿,探到枕下,摸出了半块素白绫帕。
帕子约莫掌心大,边角绣着一朵极的冷梅,针脚细密,花瓣薄得像真的。
翻过来,背面用金线勾了半个字,瞧着像是个“华”字。
帕子上还残留着极淡的冷梅香,混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软气,和昨夜那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萧玄宴指尖摩挲着那半朵金线,眸色沉了沉。
正思忖着,侍童魏阳轻手轻脚进来,躬身道:
“先生,太子殿下派人来,昨日的策论他改好了,本想送来请先生指教,恰逢先生身子不适便没敢打扰。今日殿下偶感风寒,不便来上课,让奴才跟先生告个假。”
萧玄宴猛地抬眼。
太子病了?
萧玄宴喉结滚了滚。
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就这么硬生生砸进了脑子里。
“魏阳。”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守门老伯,昨日太子殿下,穿的什么颜色衣裳?”
魏阳愣了愣,连忙道:“回先生,是月白色的太子常服。老伯,殿下怀里还揣着卷策论,站在院门口跟他了两句话才走。”
“备车。”
他掀开被子起身,墨发还有些凌乱,却半点不见狼狈。
“去东宫。”
魏阳一愣:“先生,您身子还虚着……”
“虚不了。”萧玄宴理了理衣襟,眼底翻涌着什么,“太子病了,做先生的,理应去探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顺便,问问殿下,这半块帕子,该怎么还。”
——
宋明华正歪在榻上喝药,听见福安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萧先生来了”,一口药差点喷出来。
“谁来了?!”
“萧、萧太傅!”福安喘着气,“是听闻殿下病了,特来探望!人已经到东宫门口了!”
宋明华:“……”
宋明华手忙脚乱地把药碗塞给苏嬷嬷,跳下榻就开始拢头发:
“他怎么会来呢?他昨儿才……难不成,这是疑心了?不对啊,玉荷那边不是都安排好了吗?”
“殿下您先别慌!”苏嬷嬷也急,压着嗓子轻声的,“老奴先让人把他拦在花厅,您赶紧收拾收拾——”
“拦怕是也无用的。”
宋明华把玉冠往头上一扣,“他要是真起了疑,拦着更显得心虚,我收拾一下,就让他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迅速检查了一遍。
玉冠是正的,领口系好了,束带也齐整,脸色白是白零,但病中本就该白,倒也正常。
她又抓起帕子,飞快地把嘴唇上那点不正常的血色擦干净了。
“好了,请萧先生进来。”
萧玄宴进来的时候,宋明华正靠在榻边拿着一卷书,病恹恹的样子。
见他来了,她还强装着要起来给他见礼。
“先生怎么来了?孤这风寒还没好利索,怕过了病气给先生……”
“殿下躺着。”
萧玄宴轻轻的手轻轻地按了一下宋明华的肩膀,“臣听殿下生病了,所以放心不下。”
他过来坐在离宋明华不远的桌子旁边。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一点风寒劳先生挂念了,但是先生,昨夜里不是也不舒服吗?”
“嗯。”萧玄宴淡淡应了一声,“昨儿夜里,臣在寝舍歇下了,睡得不大安稳。”
“先生是累的。”宋明华赶紧接话,“白日里给孤讲课费心费力,夜里自然睡得浅。”
“不是累的。”
“……啊?”
“是做了一个梦。”萧玄宴看着她。
宋明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梦?先生梦见什么了?”
萧玄宴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忽然道:“殿下今日用的香,闻着有些熟悉。”
宋明华差点绷不住:“孤……孤用的是东宫惯用的冷梅香,先生许是闻惯了。”
“嗯。”萧玄宴垂下眼,“臣也记得,昨夜那个梦里,那人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宋明华:“……”
她感觉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这是在试探她?
“先生多虑了。”她扯出一个笑,“梦里的东西,哪能作数。”
“是吗。”萧玄宴不置可否,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殿下昨夜来过崇文馆?”
她,“孤昨儿修改好策论便想着要拿给先生瞧瞧,是去过一趟,先生那时候已经睡下了,孤没敢打扰,于是就回来了。”
萧玄宴却没再多,只垂下眼,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仿佛方才那句“值当的”只是随口一提。
宋明华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他今来者不善。
“先生,”她试探着问,“您今日来东宫,不会就为那本策论而来吧?”
“嗯。”萧玄宴放下茶盏,“顺便……看看殿下身子如何。”
“孤好得很——”
“殿下嘴唇有些肿。”萧玄宴忽然道。
宋明华:“……”
她猛地反应过来。她刚用帕子擦过嘴唇,可那点被咬破的痕迹,哪里擦得掉!
“被……被狗咬的!”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想抽自己。
萧玄宴挑了挑眉:“狗?”
“对!”宋明华硬着头皮,煞有介事,“东宫院墙外有条野狗,昨儿夜里翻墙进来,差点咬到孤。孤躲闪的时候不心磕了一下。”
“哦?”萧玄宴慢悠悠道,“那狗,可曾逮着?”
“跑、跑了。”
“可惜。”萧玄宴,“若是逮着了,臣倒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野狗,敢咬太子殿下的嘴。”
宋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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