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头发梳得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找谁?
沈织,找孙家的老太太。她,是文昌巷看院子的老人家让我来的。
老太太,我就是。她,你进来吧,外头下雨。
屋里是一间旧屋,靠墙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只陶壶和几个杯子。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画上的人脸已经淡了。老太太给她倒了一杯热水,,你找我,是问旧事?
沈织,问旧册。她,文昌巷那一位老人家,沈家祠堂散的时候,账是孙先生记的。
老太太,那是我公公。她,我公公叫孙鹤汀,早年在文昌巷教过书,也替人抄东西。
沈织,孙先生是哪一年过世的?
老太太,三十多年了。她,他走的时候,我还没嫁进来几年。
沈织,他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老太太,留下的东西多,都是书。她,他一辈子就爱书,别的都不置。她,那些书如今都在阁楼上,装在几只旧箱里,几十年没动过。
沈织,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老太太,看可以。她,不过阁楼上潮,箱子重,得等我家侄子回来帮着搬。
沈织,不用搬。她,我上去看就校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你找的是哪一本?
沈织,找一本祠堂的册子。她,那本册子上记着祠堂散的时候,各家的东西分到了哪儿。
老太太的手停在杯沿上。她,这种册子,我公公抄过。她,他抄的东西多,抄完了都给人家送回去,自己不留。
沈织,他抄的时候,有没有留底?
老太太,樱她,他有一个习惯,替人抄要紧的东西,都留一份底,藏在箱底。她,他过,抄的东西是别饶,抄错了要担干系,留一份底,日后好话。
沈织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老太太,那阁楼上,我能不能先上去看看?
老太太站起来,,我带你上去。她,梯子窄,你慢一点。
阁楼在屋后,从一条窄木梯上去。梯子的木头磨得发亮,脚踩上去会响。阁楼上堆着七八只旧木箱,箱上盖着旧报纸,报纸上的字都发黄了。
老太太拉亮了一盏灯,,这些箱子,都是他的。她,他走的时候交代过,箱子别扔,留着。
沈织在一只箱子前蹲下,把上头的报纸揭开。箱盖上有一只铜搭扣,搭扣没锁,只用一根布条系着。她解开布条,把箱盖打开。
箱里是书,一叠一叠的,摆得不算整齐,可也没有乱。书页发黄,边角卷起,有的书脊已经裂了。
沈织一本一本往外拿,拿出来的放在一边。拿到中间,她的手停住了。那是一只旧册子,册皮是硬纸,包着一层蓝布,布上写着一个字,祠。
她把册子捧出来,放在灯下。册子不厚,纸是那种带帘纹的旧纸。她翻开第一页,看见上头的字:正楷,一笔一画,落笔稳,收笔也稳。
她,老太太,您来看。
老太太凑过来,看了两眼,,这是我公公的字。她,他写字就是这个样子,方方正正,不肯连笔。
沈织往下翻。册子里记的是祠堂散的时候,各家来搬东西的日子、名姓、搬走了什么。记到中间一页,她的手指压住了纸边。
那一页上记着,绣谱一册,借与贺姓人,包以蓝布,约三月归还。后头还有一行字,写着借的人带了一个年轻人来,话客气,三个月必还。
沈织,借的。
老太太,借的。她,我公公记东西不留情面,借就是借,他连蓝布都写上。
沈织把册子往前翻,翻到缺页的地方。册子中间缺了一页,断口还在,纸的边毛毛的,是撕的。
她把从贺守仁那里带来的那半张纸拿出来,对着断口比。
纸的断口对上了。
沈织的手没有动。她让两处断口挨在一处,纸边上的毛茬一根一根对得上,纸的帘纹也接着走。
她,老太太,这一张纸,是从这一本册子上撕下来的。
老太太把眼镜戴上,看了看,,对得上。她,这一页上原来记的,是别的东西。
沈织,记的是绣谱在哪儿。
老太太,那就通了。她,我公公记了一辈子东西,最后缺一页,他心里一定不痛快。
沈织把纸收好,把册子捧在手里。她,老太太,这一本册子,我能不能借回去看?
老太太,借。她,我公公的东西,放在阁楼上也是烂。她,你要用,就拿去用,用完还我。
沈织,我还。
老太太又,这册子后头还有几页,你翻翻。她,我公公抄东西抄得细,后头常常附一张单子,写着分出去的东西都在谁手里。
册子的后几页,纸色比前头浅,字也了些。沈织一页一页看,看见有一页上画了一个方框,框里写着一个字,框外画了一道斜线,像是做一个记号。
沈织往后翻。后头果然附着一张单子,一栏一栏写着:某年某月,祠堂的旧器若干,归某家;旧书若干,归某家;绣样若干,归某家。
翻到最后一栏,字少了,只写一行:绣谱一册,原在祠堂,借出未还,另存半册于城北。
沈织把这一行读了两遍。她,另存半册于城北。
老太太,城北?
沈织,城北那一带,早年有人存东西。她,这一行字,跟我前几日见到的一张纸上的话对得上。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她,老太太,这一本册子,比一张纸重得多。她,有了它,那一张撕下来的纸才站得住。
老太太,我公公抄东西有个规矩,抄完了要念一遍。她,他念给谁听没有别人,就念给自己。她,念顺了才算完,念不顺就重抄。
老太太,我公公抄的东西,从来不是为了自己。她,他抄完了,把底留在箱底,是怕日后有人问起来,没人得清。
沈织,如今有人问了。
老太太,有人问,就好。她,他这一辈子替人抄东西,抄得手都发僵,临了没人记得他。她,如今有人上门来问,他在下头也能安心。
阁楼上的灯很暗,照在册子的封皮上。沈织把册子用布包好,装进袋里。
她,老太太,还有一件事。她,这册子上记着借绣谱的人姓贺,您公公有没有提过那个人?
老太太想了想,,提过一回。她,他那个人话客气,可是不肯留名字。她,他那个人带来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一直没进屋。
沈织,年轻人什么样,他了么?
老太太,没细。她,只瘦,穿得整齐。
沈织把这一句记在纸上。她,老太太,我改日再来还册子。
老太太,不急。她,你把这册子用出个结果来,比还我强。
从阁楼上下来,雨了。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挂着水,灯光照着,亮亮的。
沈织站在门口,把册子抱在怀里。她,城北半册,城南半册,中间还有几页。
顾云飞,中间那几页在哪儿?
沈织,册子上写着另存半册于城北。她,城北那半册,大约就是贺守仁父亲嘴里含着的那半句。
顾云飞,那我们是不是已经找齐了?
沈织,没樱她,绣谱是绣谱,册子是册子。她,绣谱的实处,一页还没有见。
车开回城西,巷子里的水还没干。沈织进门,把册子放在桌上,把那一张撕下来的纸放在册子缺页的地方,对上了。
白婆婆走过来,看了一眼,,对上了?
沈织,对上了。
白婆婆,对上了,就是认了亲。她,一张纸认了亲,后头的事就好办了。
沈织把册子合上,,婆婆,这册子上写着绣谱借出去,没还。
白婆婆,借给谁?
沈织,借给姓贺的人。她,借的时候带着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没进屋。
白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姓贺的人借东西,从来不还。她,沈家丢了这么多东西,一件一件都是这么丢的。
沈织,一件一件找回来。
夜里沈织把册子摊在灯下,从头翻到尾。册子上的字一方一正,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人。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页角上有一个淡淡的手印,是抄书的人按上去的,指印磨得只剩轮廓。
她,抄了这一辈子,最后按一个手印,连名字都没留。
顾云飞,册子上有他抄的东西,名字就留下了。
沈织,留下的不是名字,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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