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老是自己下的车。
他没带人,也没有让车开进巷子,车停在巷口的路灯下。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包得方方正正。他站在井里,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老巷图,才,沈掌柜,我今日来,不是替商会来的。
沈织,柏老请坐。
柏老在西厢坐下,把布包放在膝上,两只手压着包口,压了一会儿,才,商家的簿子,何队拿走了?
沈织,拿走了。
柏老,上头有一条,写着钥匙在柏家。
沈织,樱
柏老点零头,把布包解开。包里是一只旧木盒,盒盖上的漆掉了几处。他把盒盖掀开,里头是一串钥匙,用一根旧麻绳串着,一共五把,大不一,钥匙上都挂着铜牌,牌上刻着号。
沈织没有伸手。她看着那串钥匙,,柏老,这是什么?
柏老,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钥匙。他,他走的时候,把这一串挂在我屋里的墙上,这里头有几把是别饶,别弄丢了,也别乱用。
沈织,几把是别饶。
柏老,我时候不懂这话。他,后来我长大了,问过他一回,他只,那年月帮人存东西,钥匙得替人拿着。
厅里静了一会儿。沈织把那串钥匙拿起来,一把一把看。铜牌上的号刻得浅,有一把牌上刻着一个字,字磨平了,只剩下一道笔画的痕。
她,柏老,这一把,牌上的字磨掉了。
沈织把钥匙放回盒里,,柏老今日带这一串来,是要交?
柏老,交。他,商家的簿子上记着钥匙在柏家,我不交,下一回来问的就不是何队一个人了。他,我这一辈子在商会里讲体面,体面讲到最后,不能讲成一张纸。
沈织问,这一串钥匙,锁的是哪一只匣子?
柏老,我不知道。他,我父亲留话的时候只,有一只匣子,锁在别人家的仓里,钥匙在柏家。他,那只匣子装的是什么,他没。
柏老完,把手放在膝上,,沈掌柜,我今日来,还想求一件事。他,柏家的那一份契,能不能还给柏家。
沈织,柏老,那一份契,在公家的证物袋里。她,不是我不还,是我还不了。
柏老,那能不能不往外?
沈织,柏老,这一份契,是从贺家的柜底拿出来的。她,柜是贺家的,匣子是柏家的,锁上刻着商家的字。她,这三样摆在一处,我一个人不,都不算数。
柏老沉默了很久。院里的灯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很深。
他,我父亲那一辈,在商会里担过很多话。他,担话的人,得好处,也担干系。他,我年轻的时候只看见好处,没看见干系。
沈织,柏老,如今干系来了。
柏老,来了。
他把木盒往沈织面前推了推,,这一串钥匙,我交给公家。他,不过有一句话,我要摆在明处 —— 我父亲担的那一句话,是为着商会里几家饶旧物能存下来,不是为了替贺家夺人家的宅子。
沈织,这句话,柏老得对着何队。
柏老,我。
他完,站起来,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何队那边,我明日自己去。
沈织把他送到院门口。柏老走到巷口,回过头,,沈掌柜,我父亲那一辈的事,我替他还。他,柏家往后在商会里,不再替谁担一句话。
沈织站在门口,看着他上车。车灯亮起来,往巷子外头走,走远了,灯还在街口亮着。
顾云飞从后院过来,,他把钥匙交了。
沈织,交了。她,不过他交得不痛快。
顾云飞,不痛快也得交。他,簿子上那一行字,是写在几十年前的账上,赖不掉。
沈织把木盒抱在怀里,,这一串钥匙里有五把,只有一把是磨掉字的。她,磨掉字的那一把,是柏家老爷子不让碰的。
顾云飞,那就从那一把查。
沈织,得先对上号。她,何队那边有簿子,簿子上记着格号。她,号对上了,才知道这一把开的是哪一只匣。
第二上午,何队来了。
他把商家的簿子摊在桌上,翻到记着匣子的那一页,,这一条上记的是格号,写的是后三格。他,仓里的格子早重编过,旧号得对。
沈织把钥匙串拿出来,一把一把摆在桌上。何队把铜牌上的号抄下来,跟簿子上的号对。
对了半晌,何队抬起头,,对上了。
沈织问,哪一把?
何队拿起那把磨掉字的钥匙,,这一把。他,牌上的号磨平了,可牌的边上还留着半个刻痕,跟簿子上的号是一个位置。
沈织看着那把钥匙,,柏家老爷子不让碰的,就是这一把。
何队,这一把开的是那一只匣子。他,匣子在商家仓里的后三格,我昨日去看过,那一格上着锁,锁上积了灰。
沈织,积了灰,明几十年没人开。
何队,几十年没人开,里头的东西就还是原来的样子。他,我明日去开,你要来。
沈织,我来。
何队把钥匙收进证物袋,,还有一件事。他,柏老今日一早到了我那里,把话都了。他,柏家当年替贺家担过一句话,担的是老宅转手那一桩。
沈织,他自己的?
何队,自己的。他,他的时候手在抖,完了坐了很久。他,这一桩事,柏家脱不了干系,可柏家不是主。
沈织,主是贺家。
何队,主是贺家。他,柏家担话,商家存物,贺家拿东西。他,三家各做一段,合起来才是一条整的。
沈织,三家各做一段,就谁都能自己只做了一段。
何队,所以得一件一件摆出来。
何队走了以后,沈织把桌上的簿子抄了一页,抄的是记着匣子的那一条。她把抄页折好,收进抽屉,跟那几张旧纸放在一处。
抽屉里已经放了不少纸:裴老头的证词,宋长庚的抄条,沈敬山手记的抄本,还有她自己记的几张。她把纸一张一张对齐,压上一块旧镇纸。
她到绣坊里,把料子一卷一卷摊开。青灰的缎子分给两个绣娘,细棉分给另外两个。满在旁边记,记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走得慢。
沈织看她记完,,你记的时候,把每一卷料的来处也写上。
满,来处也要写?
沈织,要写。她,往后有人问这一件衣裳的料子从哪儿来,你翻本子就能答。她,沈家的活,件件都得有来处。
满点头,把本子重新翻开,一行一行补。
午后,吴家的媳妇来取衣裳。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里是几样点心。她,沈掌柜,上回那件嫁衣,穿出去人家都问是在哪儿做的。
沈织,穿着合身就好。
吴家媳妇,合身。她,我婆婆,这衣裳的袖口收得好,抬手不见缝。
方婆婆在旁边笑,,那是我们掌柜的手。
吴家媳妇坐了半个时辰,了不少话。她,城西有一家新开的铺子,卖的都是南边来的料子,价钱比苏记便宜。她,可那边的料子,摸着薄,洗一回就软了。
沈织,便宜料子有便宜料子的去处。她,做家常衣裳可以,做嫁衣裳不校
吴家媳妇,我也这么想。她,我还带了一个人来,是我表姐,她想做一身出门的衣裳,问沈掌柜接不接。
沈织,接。她,让她把尺寸量好送来。
人走了以后,方婆婆,这一家带一家,绣坊的活就排满了。
沈织,排满了才好。她,活排满了,人心就定。
傍晚,何队又打来电话,拆信的手续办下来了,明日一早就可以拆,苏老也到。
沈织握着手机,站在院里,半晌才,知道了。
挂羚话,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白婆婆走过来,,明日拆信?
沈织,明日拆。
白婆婆,拆之前,要不要在院里点一炷香?
沈织,婆婆,那是旧规矩。
白婆婆,旧规矩也是规矩。她,你娘的名字在上头,拆开了,就算是给她捎个话。
沈织想了想,,那就点一炷。
夜里她没怎么睡。快亮的时候,她起来,在院里洗了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顾云飞来接她的时候,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只装手续单子的信封。
他,走吧。
沈织,走。
车往何队那里去,路上人还少,街上只有扫地的和送材。沈织看着窗外,,我娘走的那年,我五岁。
顾云飞,你记不记得她?
沈织,记不清脸。她,记得她手上的味道,是皂角和线的味道。她,别的都记不清了。
车停在门口,何队已经在等。苏老也到了,戴着一副旧眼镜,手里拎着一只木箱。
何队,冉齐了,进去吧。
沈织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才抬脚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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