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的鉴定意见书,是第三上午送到沈织手里的。
白纸黑字,落款签着苏老的名字,附了厚厚一沓比对照片。结论写得干脆:现有样本与沈玉蓉留存笔迹比对,两者在起笔习惯、收锋力度、结构重心三处存在系统性差异,字条系临摹伪造,非本人所书,且伪造水平较高,应为熟悉沈玉蓉书写者刻意为之。
沈织握着那份意见书,指尖在字迹上轻轻抚过。这一纸判定,把母亲当年被人推下水的那段黑暗,第一次摆到了阳光下。何队那边收到意见书,立刻着手走申请调卷的流程,正式的立案复核,有了启动的由头。
当下午,秦照那边也传来新消息。魏老头离开城郊院子之后,第二一早又去了一趟土地局,调取了一份旧地籍档案。秦照安排的人一路跟着,记下恋案编号。顺着编号查下去,发现那份档案,正好涉及文创巷片区二十多年前的征地批文 —— 也就是母亲当年攥在手里、拼死不肯交出去的那份东西。
“魏老头在翻旧账。” 秦照在电话里,“他这个时候去调文创巷的旧地籍,明他心里发虚,怕绣布和当年的材料被翻出来。他越急,越明那处院子有问题。”
沈织握着电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魏老头和院子,像两条绞在一起的线索,怎么也分不开。她放下电话,转头看向顾云飞。
“我想去那处院子外围看看。” 沈织,“不硬闯,就远远地摸清楚它周围的地形,看看有没有办法知道里面到底住了谁。”
顾云飞沉吟片刻:“可以,但不能白去,太显眼。我陪你去,陆舟在更外围放风。秦照那边的人就别带了,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当夜,两人换了身不显眼的旧衣服,开着陆舟的车,绕远路往城郊驶去。那处院子藏在城郊一片老式居民区尽头,周围是成排的旧楼和废弃厂房,再往外就是荒地。院子围墙很高,墙头拉着铁丝,大门是厚实的铁门,常年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住。
车停在一片旧厂房的阴影里,两人隔着一条马路观察。夜里九点多,院子里那扇铁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灰外套的老妇人探出半个身子,往街两边看了看,又缩了回去。门重新合上,院子里很快熄疗,黑漆漆一片。
“有人住,但很谨慎。” 顾云飞低声,“门缝里看得到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还有一口压水井,像是住过很多年的样子。”
沈织目光落在那口露了一角的压水井上,心口忽然一紧。她想起母亲笔记里零散提过一句,时候家里井边种着一棵老槐,井水清甜。那处院子,会不会和母亲的旧家有牵连?
两人没有久留,记下院子的位置和周边环境,便原路撤回。回去的路上,沈织心里反复翻着那个念头,越发觉得这处院子不简单。她回到家,翻出母亲留下的那本刺绣笔记,一页页往后翻,想找找有没有关于那处院子的只言片语。
笔记大多是刺绣心得、布料配色、花样子,翻到后半本,有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清晰。沈织抽出那片叶子,看到笔记上母亲用很轻的笔迹写了一行字:老宅的槐花,落了一地。那年之后,我再没回去过。
老宅。槐花。
沈织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凉。母亲口中的老宅,会不会就是城郊那处院子?如果那是母亲的老家,那母亲当年为什么会两度夜不归家去那里,又为什么会在那里出事后,再没回去过?
一连串的疑问在她脑海里翻涌。她握着那片枯叶,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一早,顾云飞带来一个消息,让这些疑问又深了一层。他托人查了城郊那处院子的历史产权,层层穿透之后,发现最早登记的主人是四十多年前的一位老妇人,姓沈,据是早年间城里有名的绣坊主。那个姓氏,让两人都沉默了。
姓沈的老妇人,开过绣坊。
沈织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她有一种直觉,那处院子的主人,和母亲,和这条巷子,有着极深的渊源。她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干枯的槐叶,忽然觉得,母亲留下的线索,远比她想象的要多,也远比她想象的痛。
顾云飞看着她发白的脸色,轻声开口:“要不要顺着这条线,去查那位沈姓老妇人?”
沈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她抬头望向窗外,晨光正一点点照亮老城的屋脊,落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
母亲,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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