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炽烈而明媚,在普吉岛的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般的光。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润的沙面和细碎的泡沫。远处,几只海鸟在低空盘旋,叫声尖细而悠长。椰树的影子在沙滩上拖出长长的轮廓,像一幅懒洋洋的水墨画。
安迪一个人走在沙滩上。她戴着那顶宽檐草帽,浅灰色的亚麻长裙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裙摆拂过脚踝。她赤着脚,鞋子拎在手里,一步一步踩在温热的沙子上。沙粒细腻,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可她顾不上。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海相接的那条线上,蓝得没有尽头,她想把自己的烦恼也丢进那片蓝色里,让海浪带走。可那些烦恼像石头,沉在心底,怎么也浮不起来。她已经走了快半个时,从别墅的私人海滩走到度假村的公共区域,又从公共区域走到这片游客稀少的沙滩尽头。她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不想想起的事。魏渭在楼顶停车场上惨白的脸,刘思明妻子坐在地上哭喊的样子,还有魏国强那句“46.3%”。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波一波涌来,她只能不停地走,让自己累到没有力气去想。
包奕凡跟在她身后,距离她大约三步远。他换了一件花衬衫,蓝底白花,比上午那件更夸张。下身配着一条米白色的休闲裤,裤腿卷到腿,露出黝黑的脚踝。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清他的眼神,可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那笑意不深,却像刻在脸上一样,怎么都散不掉。他手里拿着一只椰子,插着吸管,是刚才路过摊买的。他本来买了两只,安迪没要,他就一个人抱着一只,吸一口,走几步,再吸一口,像个跟着大人出来春游的孩子。
他快步追上安迪,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他侧头看着她,语气欢快,像在哄一个生闷气的孩:“安迪,你看这儿风景多好,海水多蓝!难得来一趟,别总闷着自己,开心点嘛!”他用下巴指了指远处那片海,又指了指头顶的椰树,想让她看看这个世界的明媚。
安迪目视前方,没有看他,语气平淡无波,像一潭死水:“我挺好的。”三个字,轻描淡写,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不想和他吵架,也不想听他话。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可他连这个都不肯给她。从上海追到普吉岛,从客厅赖到卧室,现在又从别墅跟到沙滩。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走。
包奕凡没有因为她的冷淡而退缩。他走到她身边,侧身看着她,语气放柔了些,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心翼翼:“是不是还在跟奇点分手的事闹心?都过去了,别想了。你看你,长得这么漂亮,又聪明,值得更好的人。”他的语气真诚,没有调侃,没有嬉皮笑脸。他是真的心疼她——一个人来普吉岛,一个人住别墅,一个人在海边走。她把自己裹得太紧了,他怕她喘不过气。
安迪停下脚步。包奕凡也停下来,看着她。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他的墨镜上。她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知道他正在看她。她的眼神清冷,像冬的江水,没有一丝温度。她的语气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包奕凡,我来这儿是想安静,不是来旅游,也不是来谈恋爱的。你没必要跟着我,更没必要讨好我。”她没有“你别跟着我了”,因为她知道了也没用。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她不需要他。
包奕凡沉默了一秒。他摘下墨镜,挂在衬衫领口,露出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的笑容没有刚才那么张扬了,收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他看着安迪,眼神真诚,没有闪躲,每一个字都得慢而用力:“我不是讨好你,我是真心想陪着你。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自己的病,怕拖累别人。但我不怕,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可以接受你的一牵”他的声音不高,可在这片空旷的沙滩上,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落在安迪心上。他没有提魏国强,没有提46.3%,没有提那些让她崩溃的家族病史。他只是“我知道你怕什么”,这句就够了。
安迪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但那涟漪太浅了,浅得几乎没有痕迹。她的眼神很快恢复冰冷,语气决绝,像在宣判一个已经生效的判决:“你不懂。别再了,没用。”她没有“我不喜欢你”,也没有“你走吧”。她只是“你不懂”。在她看来,他确实不懂。他不懂一个人从二十岁起就知道自己可能疯掉是什么感觉,不懂每一个深夜失眠时都在想“我是不是快要发病了”的恐惧,不懂看着母亲和外婆的悲剧在眼前重演却无能为力的绝望。他以为爱能战胜一切,可他不知道,她怕的不是他不爱,是她不配。
她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坚定,没有回头。长裙在海风中飘动,草帽被吹得微微上扬,她伸手按住,没有停。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沙滩上,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包奕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失落,那失落很浅,浅得像沙滩上被海浪冲刷过的脚印,转瞬即逝。他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把手里的椰子举起来,吸了一口。椰汁已经不怎么凉了,甜味还在,只是少了冰块,显得有点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看着安迪越来越远的背影。她走得很快,像是怕他追上来,又像是怕自己不快点走会心软。
他想起她刚才“你不懂”——她不知道,他可能真的不懂那些医学数据和遗传概率。可他懂她。懂她为什么把自己裹得那么紧,懂她为什么一个人来普吉岛,懂她为什么在他“我可以接受你的一潜时眼神闪躲。她不是不想接受,是不敢。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也有一丝“我不会放弃”的笃定。他把椰子放在沙滩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然后迈开步子,朝她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跑,也没有喊,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走快,他也走快;她走慢,他也走慢。像一个影子,甩不掉,也赶不走。
安迪感觉到他跟上来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继续走着,赤脚踩在温热的沙子上,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海。她不知道他要跟到什么时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放弃,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心软。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一个人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这片海太蓝了,蓝得她一个人看,有点浪费。海浪声在耳边回响,阳光在肩上跳跃。身后跟着一个甩不掉的人,她突然觉得,这个假期也许没有那么糟。22楼的故事暂时搬到了普吉岛,而有些人,正在用他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凿开那扇紧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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