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关雎尔公司的办公区里一片忙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偶尔响起又迅速被接起,复印机吞吐着纸张发出规律的嗡鸣。同事们或低头翻阅文件,或盯着屏幕快速敲字,偶尔有人端着咖啡从走廊经过,脚步匆匆。关雎尔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通勤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已经看了同一份文件快二十分钟了,一个字都没改。不是不想改,是不知道该怎么改。
她面前的显示器上,是她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年终总结。标题方正,段落规整,数据翔实,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过,每一个案例都真实可查。她觉得自己写得很好,把这一年的努力都写进去了,没有夸大,没有遗漏,问心无愧。可这份问心无愧,此刻却让她心慌。
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关雎尔,经理让你来一趟办公室。”关雎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挂断电话,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把衬衫下摆从西装裤里拽出来一寸,又塞回去。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那份打印好的年终总结,朝经理办公室走去。
走廊不长,她走了十几步就到了。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三下,里面传来经理低沉的声音:“进来。”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光线明亮,落地窗外的城市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经理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关雎尔那份年终总结,表情严肃。他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壁上残留着咖啡渍,显然已经坐了很久。
关雎尔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又觉得不自在,便绞在一起放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她的目光落在经理手里那份总结上,纸张边缘被她反复翻阅得有些卷曲,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个符号,她看不懂。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怕自己会出结巴的话。
经理抬起头,看着她,目光直接,没有绕弯子。他的语气不算严厉,却也没有温度,像在陈述一个需要解决的工作问题:“别紧张,你知道我叫你来干嘛吗?”他顿了顿,把那份总结翻了几页,纸页哗啦作响,“你的年终总结我看过了,写得太实在了。”他把“太实在”三个字咬得有些重,像是在“太不聪明”。
关雎尔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想什么,又闭上了。她不明白,实在有什么错?她的工作就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难道年终总结不应该如实反映吗?
经理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语气放缓,但依旧严肃,像是在点拨一个还没开窍的学生:“公司马上年终考核,你们新饶总结,直接决定能不能留下。”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提醒,也有无奈。“我明白。”关雎尔轻声回应,带着拘谨,声音得像怕惊动什么。
经理点零头,把总结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用铅笔轻轻画了线的地方,语气不紧不慢:“你沉稳不张扬是好事,但这份总结缺乏渲染,太枯燥,对全年工作提炼不足,打动不了考核者。”他合上文件,把那份总结推到她面前,“我的意见是,立刻修改,拿出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版本。”他顿了顿,看着她,“别辜负你这一年的努力,也别让那些默默流过的汗白流。”
关雎尔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被经理批注过的年终总结。那些铅笔标注的地方,她看不清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她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紧张,也有不甘。她委屈自己明明那么努力,却因为一份总结被质疑;紧张自己会不会因此通不过考核,失去这份工作;不甘心自己一年的付出,最后败在不会“渲染”上。她抬起头,看着经理,轻轻点头,神色忧虑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好,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改好。”
经理看着她,没有再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关雎尔拿起那份总结,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回到工位,她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总结放在桌上,翻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她写了三个晚上,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案例、每一段总结,都是她反复斟酌后才落笔的。她以为写得够好了,以为经理会夸奖她踏实认真,以为这份总结会像她这个人一样,沉稳可靠。可经理“太实在了”,“缺乏渲染”,“打动不了考核者”。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脑子像一团浆糊,乱糟糟的。
渲染,什么叫渲染?把一分成绩成十分?把普通的任务写成惊动地的项目?她不会。她从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实事求是”,到了职场,却被告知“太实诚不斜。她不懂,可她必须懂。因为这份总结,决定着她明年还能不能坐在这里。
她抬起头,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空白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烁,一闪一闪,像在催她。她盯着那个光标,盯了很久,手指搭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来。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后背发凉。
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过来,声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同事没再多问,缩回去继续工作。关雎尔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列大纲。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不想输,不想因为一份总结就输掉所有的努力。她可以学,可以改,可以把自己变成那个会“渲染”的人。只要还能留在这里。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移到办公桌上,又移到霖上。关雎尔还坐在那里,面前的本子上已经写了满满三页的大纲和草稿。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她继续写,把那些枯燥的工作记录拆开、重组,提炼亮点,寻找角度。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写一份总结,比她做一整年的工作还累。
窗外的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关雎尔还在改,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她不许自己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她怕自己会想起那些“实在”的委屈,会怀疑这条路是否适合自己。她不能怀疑,只能埋头向前。就像她这一年在22楼学会的——日子再难,也得过;难关再多,也得闯。而这份年终总结,就是她眼前的第一道坎。
关雎尔不知道的是,经理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手里还端着那杯早已经凉透的咖啡。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写过这样一份“太实在”的总结,也被上司打回来要求“渲染”。那时候他也不服,觉得认真做事的人不该被形式主义刁难。后来他明白了,职场不是考场,分数不是靠诚实就能拿到的。你需要让人看见你的价值,而不是等别人来发现。他叹了口气,把凉透的咖啡倒进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冲洗杯子。他想,关雎尔会懂的。她那么聪明,那么努力,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就像他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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