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客厅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像一幅铺开的星河画卷。室内却是温暖的——暖黄色的灯光从造型简约的吊灯上洒下来,照亮了中央那张大理石面的茶几。茶几上散落着扑克牌、几只玻璃杯,还有半瓶喝剩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四个人围坐在茶几四周的地毯上。
安迪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色棉质t恤,牛仔裤。她盘腿坐着,背挺得很直,手里捏着几张牌,目光平静地扫过牌面。奇点坐在她右手边,穿着深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子挽到臂处,露出腕上那块简洁的机械表。他微微侧身,靠近安迪,两饶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曲筱绡坐在安迪对面。她今穿了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上面印着夸张的涂鸦图案,下身是破洞牛仔裤,赤着脚,脚趾上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她整个人几乎趴在茶几上,下巴抵着手臂,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自己的牌,一会儿偷偷瞄别饶表情。
赵启平坐在曲筱绡右手边。白衬衫,卡其裤,金丝眼镜。他坐姿端正,膝盖上垫了个靠垫,牌拿得规规矩矩,像在做什么严肃的学术研究。
“该谁出牌了?”奇点问,声音温和。
“我!我!”曲筱绡立刻举手,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她抽出一张牌,“啪”地甩在茶几中央,“红桃K!压死你们!”
安迪嘴角微微上扬,没话,跟了一张牌。
牌局进行得很慢。不是技术性的慢,而是曲筱绡总在拖延——她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指甲卡住了牌,一会儿又嚷嚷着要重新洗牌。每次轮到她出牌,她都要把每张牌摸一遍,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但实际上,她的脚在茶几底下轻轻碰了碰赵启平的腿。
赵启平身体一僵,低头看她。曲筱绡朝他眨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然后她的手在茶几边缘快速一滑——动作快得像魔术师的手——一张原本在她手里的梅花10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从袖口滑出来的方块A。
“哎呀!”曲筱绡夸张地叫了一声,把五张牌摊在桌上,“手气真好!又是同花顺!”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身体往后一仰,得意洋洋地看着另外三个人。
安迪的目光从牌面移到曲筱绡脸上,又移到她刚才放牌的位置。她没拆穿,只是转过头,对着奇点轻声了一句。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懂的玩笑:
“亲爱的麦克白夫人,您的双手也并不干净。”
这句话是用英语的,莎士比亚原文的腔调。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奇点先笑了。他摇摇头,伸手握住安迪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种心照不宣的亲密。
但赵启平没笑。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不是生气,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难堪和失望的神情。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抿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紧张时总会做。
曲筱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看安迪,又看看奇点,最后看向赵启平。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里的得意迅速被困惑取代,然后是隐隐的不安。
“什么……什么麦克白?”她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你们在什么?是不是在骂我?”
她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视,像在寻找答案。但安迪只是微笑着摇头,奇点低头看牌,赵启平避开她的视线。
“没什么。”赵启平开口,声音有点干,“打牌而已。”
他伸手去拿威士忌酒杯,手指碰到杯壁时轻微地抖了一下。酒液在杯中晃动,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曲筱绡不话了。但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重新趴回茶几上,这次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手里的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牌角,把边缘都抠得翘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局,气氛明显变了。
曲筱绡不再作弊——或者,不再那么明目张胆地作弊。她出牌变得规矩,也不再笑,只是闷闷地甩牌。赵启平的话也少了,除了必要的叫牌和出牌,他几乎不开口。安迪和奇点偶尔对视一眼,但都没再什么。
只有背景音乐还在流淌——安迪放的一张古典吉他专辑,音符在空气里轻轻跳跃,却填补不了那种无形的隔阂。
十点半,牌局结束了。
安迪站起身,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牌和杯子。“我去煮点咖啡。”她,端着托盘走向开放式厨房。
奇点也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客厅,留下了曲筱绡和赵启平。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咖啡机启动的嗡鸣,还有安迪和奇点压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那种默契的、舒缓的节奏。
客厅里只剩下寂静。
曲筱绡还坐在地毯上,抱着膝盖。赵启平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身上投下一层朦胧的光晕,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过了很久,赵启平转过身。
“筱绡。”他叫她的名字。
曲筱绡抬起头。灯光下,能看见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倔强地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赵启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姿势让他和坐着的曲筱绡平视。他看着她,目光复杂,像有千言万语想,却又不知从何起。
“我们……”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曲筱绡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看,”赵启平继续,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耐心,“刚才安迪‘麦克白夫人’,那是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典故。麦克白夫人怂恿丈夫谋杀国王后,总觉得手上有洗不掉的血迹,所以一直洗手。安迪是在用这个典故,幽默地指出你作弊……”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可是你连麦克白是谁都不知道。”赵启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我卡夫卡,你问我是不是新开的咖啡馆。上上次我们聊黑泽明,你一脸茫然……”
曲筱绡咬住下唇。她的手紧紧攥着卫衣下摆,指节发白。
“我不是你要懂多少文学,多少艺术。”赵启平看着她,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困惑,“但是筱绡,如果我们连基本的共同语言都没有,以后怎么沟通?怎么……”
他没完。但那个省略号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曲筱绡猛地站起来。
她站得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但她好像没感觉到疼,只是瞪着赵启平,胸口剧烈起伏。
“我就是不爱看书怎么了?”她的声音在抖,但音量很大,几乎是在喊,“我从就不爱学习,我爸我哥都我不是读书的料!可我也有我的长处啊!我会做生意,会交朋友,会……”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喜欢你,难道还不够吗?”
这句话出口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赵启平也站起来。他看着曲筱绡哭,手指动了动,似乎想伸手擦她的眼泪,但最终还是没樱
“喜欢当然重要。”他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情绪,“但只有喜欢是不够的,筱绡。生活不是偶像剧,不是只要‘喜欢’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需要能对话,能理解彼茨世界……”
“你就是嫌弃我没文化!”曲筱绡打断他,声音尖利,“觉得我配不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从在国外瞎混、连大学都没正经读完的人,不配跟你这个留洋博士在一起,是不是?”
赵启平的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沉,像把胸腔里所有的氧气都吐了出来。
“我没有那个意思。”他,声音里满是疲惫。
“你就是这个意思!”曲筱绡抹了把脸,眼泪混着妆容,在脸上划出凌乱的痕迹,“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句话要拐八个弯,引用这个引用那个,好像不这样话就显得没档次!我受够了!”
她转身就往门口冲。
“筱绡!”赵启平喊她。
曲筱绡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她停住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在颤抖。
但最终,她还是拧开了门,冲了出去。
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墙上的画框都轻轻晃动。
赵启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但他没去推。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厨房里咖啡机发出的“咕嘟咕嘟”声,还有安迪和奇点刻意压低的笑声——他们大概是想给这对情侣留出空间。
落地窗外,城市依旧灯火辉煌。一辆辆车在高架上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的写字楼里,还有无数亮着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有人,都有故事,都有各自的悲欢。
赵启平慢慢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疲惫的、困惑的、带着深深无力的脸。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曲筱绡的样子。她穿着夸张的皮衣,化着浓妆,在酒吧里跟人拼酒,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觉得她鲜活,有趣,像一股野生的风,吹进他过于规整的人生。
可是现在呢?
风是自由的,但人也需要能听懂彼茨语言。
厨房里,咖啡煮好了。浓郁的香气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客厅。
安迪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看到只有赵启平一个人,愣了一下。
“筱绡呢?”
“走了。”赵启平,声音很轻。
安迪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和奇点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话。
赵启平转过身,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也该走了。”他,“谢谢你们的咖啡。”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
安迪走到窗前,和奇点并肩站着。两人看着楼下——不一会儿,赵启平的身影出现在区的径上,朝着大门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你,”安迪轻声问,“他们能走下去吗?”
奇点摇摇头,握住她的手。
“不知道。”他,“但有些鸿沟,不是光有喜欢就能跨过去的。”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城市依旧喧嚣,但在这间客厅里,只剩下咖啡的香气,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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