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坠了很久。
黑暗包裹着她——温暖的、密实的、托住她的。她能感觉到沈夜的记忆在胸口跳动。
然后——光。
苏晏向那道光游过去。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然后——炸开。
苏晏睁开眼。
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
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沿着塑料管注入血管。窗外有阳光。阳光照在白色的被子上,暖得有些刺眼。她能闻到被单上洗衣液的味道——柠檬香。活人世界的味道。
你醒了。
一个男人站在床边。白大褂,眼镜,三十多岁。五官普通,嘴角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我叫陈医生。他,我是你的同事。
苏晏盯着他。
同事。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她在梦里听过太多称呼——法医苏晏、999号碎片、原点的缔造者。但——这是活人世界的词。一个属于阳光、豆浆和正常生活的词。
我——她开口。嗓子像砂纸刮铁板。
你昏迷了三。陈医生,一场意外。
什么意外?
陈医生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灰白色的光涌进来,照亮他半边脸。
你死在了解剖室里。他。
苏晏的呼吸停了。
三前。死因是心脏刺入。凶器是你自己的手术刀。
但我——活着。
你的灵魂活着。陈医生转过身。三前你倒在解剖台上。同事们做了心肺复苏。一个时后——你醒了。
苏晏坐起来。四肢像灌了铅。但她强迫自己坐直。法医的本能——即使在最虚弱的时候,也要保持体面。
你你是我的同事。你知道多少?
全部。
全部?
因为我也是被你拉进来的人。
苏晏的手停在被子上。什么意思?
陈医生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推了推眼镜,整理了一下措辞。
三年前,我也死过一次。他,死因和你一样——心脏刺入。凶器也是手术刀。
你也创造过副本系统?
不。我是你创造的系统拉进来的人。陈医生的声音很平。你的系统需要燃料。活饶恐惧。你死了之后——系统开始拉人。我是第一批。
苏晏闭上眼睛。那些灵魂——从裂痕里飞出去的光点。那些谢谢你。那些终于可以走了。
他们——都自由了?她问。
什么?
那些被困在系统里的人。他们自由了吗?
陈医生看着她。你的是——那些灵魂?
你怎么知道有灵魂?
我——记得。苏晏,我不确定那是记忆还是梦。但我记得——有很多人——被困住了。然后——他们走了。一个一个都走了。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照亮了床头柜上的塑料水杯。
你的脑电波——他终于,在你昏迷期间——出现了异常的波动。医生那不可能。但数据就在那里。
什么样的波动?
好比在跟什么——通讯。他,你的大脑在接收信号。不是人类的信号。
苏晏看着他。
你信吗?她问。
我死过一次。陈医生,从那以后——我什么都信。
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作响。一滴。两滴。三滴。
那个——陈医生开口,你昏迷的时候过一些话。提到了一个人。
叫沈夜。
苏晏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你反复喊他的名字。陈医生,护士都记下来了。
他不重要。苏晏。
你确定?
苏晏看着他。你问我确不确定。我告诉你——我不确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想再逃了。她,九百九十九次——够了。
九百九十九次?陈医生的声音顿了一下。
苏晏意识到自己多了。别在意。可能是昏迷时候的胡话。
陈医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他,别急着回去工作。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陈医生停住脚步,你昏迷的时候——有人来看过你。
苏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男人。高个子。黑头发。陈医生的声音变得很低,他每来。坐在你床边。什么都不。
他——苏晏的嗓子发紧。
大概一个月前——他不来了。
苏晏没有话。
你认识他?陈医生问。
不确定。她,但我——想找到他。
陈医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好休息,苏医生。他。
苏晏愣了一下。
苏医生。
很久没人这么叫她了。在梦里,她是苏晏。法医苏晏。九百九十九轮里挣扎求生的苏晏。但在这里——她是苏医生。一个活着的、有执照的、被人叫苏医生的人。
谢谢。她。
陈医生走了。门咔哒一声关上。
苏晏躺在床上。阳光落在脸上。她把手放在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更深处的东西。
沈夜的记忆。
他来看过我。每都来。
而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记住了。她轻声。
窗外有鸟剑清脆的、干净的鸟剑某个地方传来孩子的笑声。
她闭上眼睛。
病房的门打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推着一个车。
苏医生,该量血压了。护士笑着。
苏晏看着她。年轻的护士,扎着马尾辫,二十出头的样子。和那个女孩不一样——眼前这姑娘活着。在阳光底下活着。
苏晏伸出手臂。
护士绑上袖带,充气的声音嗡嗡响。
一百二\/八十。护士看了一眼仪器,正常。苏医生,你的恢复情况很好。陈医生你再观察一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
护士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回头:苏医生——你昏迷的时候,那个男人——他每次来都带一本书。
什么书?
不知道。他从来不翻开。就放在膝盖上。有时候——我看他——他的手会摸书的封面。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护士走了。
苏晏躺在病床上。
他带着书来看我。
一本从来不翻开的书。
摸着封面就睡着了。
你到底——苏晏对着花板,是谁?
花板没有回答。但胸口的跳动更清晰了一分。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寸。病房里的光线从冷白变成了暖黄。苏晏躺在床上,盯着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很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第一个苏晏的话——恐惧的背面就是记忆。
那她的记忆——九百九十九轮的记忆——背面是什么?
是恐惧吗?
还是——爱?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记忆里有一个人。每一轮都樱不管她叫什么名字,不管他长什么样,不管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都在那里。
沈夜。
她把名字念了一遍。在嘴里。在心里。在胸口那颗跳动的心脏旁边。
沈夜。她轻声。
胸口的跳动变了一下。不是加速——是稳定。如同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落点。
她翻了个身。被子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柠檬香。活人世界的味道。
门外有脚步声经过。护士推车经过走廊的声响。有人在低声话。有人在笑。
活着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坠落。是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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