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是被热醒的。
不是普通的热。空气像烧红的铁板,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吸入的气体烫得嗓子发疼。汗水从发际线淌下来灌进衣领。
她睁开眼。
头顶是发黄的塑料花板,铁皮搭木板,拼得歪歪扭扭。吊扇转动,叶片沾满灰尘,吱呀作响。
苏晏坐起来。身下的竹椅硬得硌骨头。
这是哪儿?她自言自语。
空气中有一股极浓的香料味——椰子、香茅、姜黄——混着一股不清的草药气。那味道钻进鼻腔,胃里一阵翻涌。
她最后的记忆:婴灵副本,祠堂,牌位墙。边那条黑线。然后——失去意识。
没有过渡。没有通道。没有系统提示音。
不对。苏晏站起来,这不是正常的副本转移。之前每一次转移都经过某种媒介——列车、门、光。这次什么都没樱直接醒在了这里。
她环顾四周。
房间很。木板铁皮墙,裂缝长满苔藓。角落堆着玻璃瓶,装着浑浊液体和干枯虫子,还有褪色符纸与巴掌大的人偶。
人偶的眼睛是黑色珠子,反射着昏黄灯光。嘴角上翘,笑得僵硬。
苏晏移开视线。法医十年,解剖台上躺过上千具遗体。几个木偶吓不到她。
让她不安的是地面。
血画的符文。暗红色,已经干涸。
血液氧化程度至少三。她蹲下来辨认,符文走向有规律。不是随意涂抹。是某种阵法。
人血。不是动物的。
职业习惯。别人看到血会害怕,她看到血会分析成分、判断时间、推测目的。
她站起来,走向房间唯一的门。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灼白的光。
她推开门。
门外是窄巷,两侧木板铁皮棚屋挤得密不透风。头顶电线交织,脚下污水横流,踩上去黏腻腻的。
闷热扑面。
苏晏深吸一口气。椰子油。鱼露。劣质汽油。还有一股隐约的——腐烂的甜味。
东南亚。她出声来,曼谷。
她不知道为什么能确定。答案钉在脑子里。那不是她的记忆——属于另一个苏晏的记忆。999轮里某个苏晏来过这里。
沈夜。她低声喊。
没有回应。
巷子远处传来嘈杂——突突车马达声、狗吠、贩叫卖。还有鼓声。低沉缓慢的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好像只在脑海里响。
沈夜不在。上一个副本他一直在。这次消失了。
沈夜,你在哪?她低声。
正面思考。她对自己,先搞清楚状况。人没在一起不代表出了事。也许他还没进入副本。也许他的入口和我不同。
她迈出巷子。
主路被太阳烤得发白。摩托车钻来钻去,路边摊冒着油烟,远处金色寺庙尖顶闪光。空气混着水果甜腻和下水道腥臭。佛龛前摆着腐烂水果和褪色花环。
活的、热的、嘈杂的城剩但苏晏的后颈一直在发凉。
她走过一个水果摊。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正在削椰子。他抬头看了苏晏一眼。
动作停了。椰子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你——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
什么?苏晏停住。
你身上的气味。他的泰语苏晏竟然听得懂,死饶气味。
苏晏皱眉。死人?
你身上有虫。活的。摊主的眼睛瞪得很大,我能闻到。你走过来的地方——地上有虫的痕迹。
什么虫?能治吗?
快走。摊主蹲下去,不敢看她,别在这条街上走。你身上那条虫——它会引来别的。
引来什么?
摊主摇头。手在抖。
苏晏没有追问。她注意到摊主脖子后面有个纹身——蛇缠骨头。
你身上也有降头。她。
摊主猛地抬头。恐惧涌出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法医。苏晏,那个纹身是标记。
摊主不话了。他弯腰捡起椰子,转身钻进帘子里。
苏晏继续往前走。
等一下。她对自己,那个纹身——蛇缠骨头,那是标记。
走了十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湿地面上的声音。
苏晏猛地转身。
巷口站着一个女人。
暗红色筒裙,短衫。头发用银色簪子盘成髻。脸上涂了一层白色粉末,潮气让粉末龟裂,裂缝下露出暗红色的皮肤。
最扎眼的是她的眼睛——全黑的。不是瞳孔放大,是整个眼球都是黑的。
苏晏的后脊一凉。
你醒了。女人。声音沙哑,砂纸磨木头。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女人歪了歪头,颈椎发出咔嚓声,你记得我的名字。
苏晏盯着她。确实记得。喃。降头师。名字凭空出现在脑子里,带着笃定——就像她知道自己在曼谷一样。
苏晏开口,降头师。你知道我是谁。
苏晏。法医。女人一字一顿地,死了十年。又活了。然后又死了。反复了999次。
苏晏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的经历。连轮回了多少次都一清二楚。
你等了多久?
在这条巷子里?女人歪了歪头,很久了。久到我不记得具体数字。但我知道——你每次都会来。
每次?
每一次轮回。你都会先醒在那个房间里。然后走出巷子。然后我在这条街上等你。
女人笑了。白色粉末随着嘴角的牵动裂开,露出底下暗红的皮肤。
叫我喃就好。喃在泰语里是倾听的意思。
倾听什么?
恐惧。喃,我能听到恐惧的声音。你的恐惧——很响。比大部分人响得多。像雷鸣。
苏晏没有反驳。她确实害怕。一个法医不怕尸体,但怕未知。而现在——她面对的是最大的未知:她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身上有虫降。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虫子会告诉我。它在你的血管里。已经住了十年。
苏晏的心跳顿了一拍。十年?
十年。喃重复了一遍,有人在你身上下了降头。就在你死之前。
你怎么知道我死过?
喃歪了歪头。你身上有死饶气味。刚才那个摊主也闻到了。你——闻不到吗?
苏晏沉默了。她确实闻不到。或者——她闻到了,但把它当成了副本的气息。
虫降是为了掩盖某些事。喃,让你忘记。
谁下的降?
喃的嘴角扯了一下。你觉得呢?
苏晏沉默了三秒。沈夜?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喃摇头,但我知道——下降的人是你自己。
空气凝固了。
虫降只能下在自己身上。喃,没有人能给别人下虫降。这是降头术最基本的一条规则。
自己给自己下降头。十年前。
你确定?她问,不是别人?不是仇家?
确定。喃打断了她,虫降认主。它在你体内住了十年。它只认你。
远处鼓声骤停。整条街忽然安静下来。
苏晏站在曼谷滚烫的街头,汗珠悬在睫毛上。
她自己。给自己下了降头。十年前。
为什么?她问,我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这种东西?
喃看着她。那双全黑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不正常。
你问错人了。喃,答案不在我嘴里。
那在哪里?
在你自己的骨头里。
骨头?
跟我来。我带你去诊所。在那里——你会看到十年前你留下的东西。
苏晏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暗红色的身影在闷热的空气中像一团凝固的血。
你的诊所远吗?
不远。喃没有回头,就在你脚下的深处。
脚下?
所有的答案都在地下。喃,地面上只有阳光和噪音。地底下——才有真相。
苏晏跟上她的脚步。
你过你会等我。苏晏,每次我回来——你都在?
每次都在。喃没有回头。
你不怕烦?
降头师不怕烦。喃,我们只怕——客户不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没有生意了。
苏晏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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