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回溯四个字落定,屏幕里的画面,开始倒着走。
旧的直播间里,一帧一帧回到过去。每一帧,都是一场处决——池水、绞架、开颅钻、填进喉咙的沙。苏晏看见数以百计的自己,在观众的狂欢里,被无数种死法取走性命。倒计时总在最后一格,被暴涨的打赏硬生生砸断。
原来他们看的是这一出。苏晏,每一回,都是一场投票。
死亡方式,观众投票决定。票高者死。耳机里,女声懒洋洋地开口,你还可以打赏加速。钱给够了,处决立刻执行,一分钟都不多等。
观众最爱看什么?
看你怎么死。
那他们看到的,就是真的吗?
女声顿了一瞬。你问到点子上了。
苏晏没接话。她抬手,把画面里那行几乎没人注意的字放大——独立结果库。她点了进去,拉到权限前沿。下一秒,密密麻麻的条目铺了满屏。每一条,都是一个苏晏的死法,配着一个编号。可她看得仔细:编号相同的两条,死法竟然对不上号。
同一个编号,怎么会有两个结果?
一个,给你看。女声慢悠悠地,一个,不给你看。
苏晏的指尖悬在触屏上方,没动。她盯着那两套结果看了很久,那一瞬,好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脑筋——这间直播间的底细,她看穿了。
观众欢呼的那结果,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演给他们看的大戏。真正执行的那一串东西,埋在库底,从不露面,也从不向任何人交代。
所以这些年来,观众其实从没见过我真正是怎么死的。苏晏,他们欢呼的,是一具替我躺上去的替身。
聪明。那你想不想看看,那具替你死的替身,究竟长什么样?
苏晏没有回答。她只是抬手,把那结果库,一路往下拉。
越往深处,条目越安静。编号越来越,死法也越来越冷——不再有观众的起哄,只剩一行行不带感情的白字记录,像墓碑,一排排立在那里。她拉过第九十九条、第七十七条、第四十一条……每一个编号,都对应一具跟她长着一模一样皮囊的身体。
这些替身,每一个都是用我的脸。苏晏,可它们的死法,观众一场都没看过。
他们看的是热闹。你脚下这些,才是真的账本。
那为什么要把账本藏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
因为有些人,连自己的死,都不想让太多人看见。女声,这一本,是留给你的。
苏晏的手指,停在最后一栏。她拉到底,看见一个陌生到荒唐的名字,静静躺在末尾。
【苏念】。
不是苏晏。是苏念。
苏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苏、念。
你认识她?女声问。这是她们到现在,它头一回冒出一点不一样的调子。
我不认识。苏晏,可它,认识我。它用的,是我的脸,我的编号——它差一点,就是我自己。
她盯着那名字,喉咙里无端发紧。她活到这具身体里,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可这座直播间告诉她,在这之前,在之前,还有一个人,曾经站在同样的位置,被同样的观众,用同样的方式,往死里送。
那人,后来怎么了?
你往下翻,不就知道了。
苏晏翻到最后一格。那里不再是死法,而是一行极细极淡的字:
【最后一条:苏念,第1轮,未完成。后继者:苏晏。】
未完成。苏晏冷冷地,她的死,没有人给它投票?
她死的时候,还没有这间直播间。女声,她死在直播间建成之前。这座舞台,是踩着一个饶死,搭起来的。
她是自己逃的。女声,没人替她投最后一票,她就从第一轮里,生生逃了出去。
逃出去的人,怎么会又一次被推上解剖台?
她没被推上去。女声顿了顿,她,是自己走回来的。
苏晏的眉心跳了一下。她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另一层意思。
你是,后来的每一轮,那具躺在台上、被观众隔空欢呼着死去的……
苏晏愿意一次次躺回台上替她挨刀。女声接话,这不是被迫。这是她自己递过去的。
苏晏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开口:所以这间直播间,是一座她亲手搭起来的坟。躺进去的,是我。守在外面的,是她。
对。她活下来了,可她把你的命,点成了一盏灯。
点给谁看?
点给那样东西看——曾让她死过一次的那一个。
苏晏没有再问。她垂下眼,视线落回屏幕底部那行金灿灿的Id。如果它真的是那具坐在驾驶室里、亲手替她按下处决键的手,那么这座直播间,从头到尾就是一座早就备好的坟——而她,从来都是被安排进来的那一个,一脚踩进坟里的人。
可有一件事,她始终想不通。她望向屏幕,一字一字地问:
一个人,要恨到什么样,才会亲手搭一座直播间,让另一个自己,替自己死九百多次?
你以为,这是恨?
不然呢?
有的账。女声低低地,要用九百多条命,才填得平。
那填完了吗?
还没。女声,还差一轮。
身后的灯,啪地全灭了。直播间陷入一片漆黑,只剩屏幕还亮着。屏幕里两个字,正一点一点,向外渗出血色。
苏晏把手指按在那名字上。屏幕呜一震,弹出一行字:
【权限提示:管理员需要身份验证】。
第一轮,未完成。苏晏低声道,那后来这九百多轮,是谁坐在驾驶室里,替我投的票?
她问出口的时候,屏幕另一头没人接话。可弹幕最顶端,那层早已经不动的金灿灿的 Id——【S.Y.999】——竟自己亮了起来。
你终于,翻到这里了。
苏晏看着那行字,没有往后躲。
你坐在驾驶室里那么多年。她,现在也该换你了——下来,躺一躺。
弹幕安静了三秒。然后,那行金灿灿的Id,啪地熄了。
灯又亮起来。解剖台上,那具一直躺着、本该替她挨刀的,正一点一点,坐起身来。它抬起枯萎的脸,朝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可苏晏读懂了它的话。
——该你了。
苏晏把袖口压平,抬手,把那盏无人认领的镁光灯,重新掰向了自己。
那就开吧。她,这一回,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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