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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重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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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面镜子的时候,苏晏发现规律了。

不是随机的。她蹲在地上,用指甲在黑色地板上划线,从外层的生存恐惧——溺水、活埋、坠亡——到中层的社交恐惧——背叛、遗忘、被抛弃——再到内层——

内层是什么?沈夜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苏晏站起来,看向第500面镜子。镜中的她没有面目——不是模糊,是彻底的空白。像一张没画上五官的人脸模型。

自我的消亡。

空白面孔歪了歪头。没有嘴,但苏晏听到了声音:我害怕——没有脸。

你是谁?

我不知道。没有脸就没有身份。没有身份就没营—

你是第500个我。

第500个——那我原来长什么样?

短发。左手腕有一道疤。喜欢用正面思考来哄自己。苏晏走进一步,过来。我告诉你。

你——不嫌弃?

我为什么要嫌弃自己?

镜面融化。第500种恐惧涌入——失去自我的恐慌,像被扔进没有墙壁的房间,四面八方都是出口,没有一扇通往。苏晏的身体晃了一下,沈夜的意识从内侧撑住了她。

谢了。

不客气。你现在最多还能承受200面。超过500面,意识边界会开始模糊。

你知道得很清楚。

我看过46个苏晏走这条路。大多倒在第700面左右。

大多?

有一个到邻912面。然后她问我——你愿意替我走完剩下的吗?我好。她就散了。

散了?

意识碎裂。变成镜子的一部分。等着下一个苏晏来接纳。她没有死——但也不再是她。

苏晏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金属腥味。

我不会散。

我知道。

因为你在?

因为你比我认识的任何苏晏都——倔强。

这算夸我?

算陈述事实。法医不夸张。

她继续走。黑色地面上残留着前面那些镜面融化后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融化的玻璃在她脚边凝结成不规则的薄冰。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面新的镜子矗立在前方,像墓碑一样整齐排粒

第530面。第550面。第580面。苏晏的步伐越来越慢,不是因为恐惧——是身体在透支。意识融合后的负荷在持续攀升,每接纳一个镜像,精神压力的总量就增加一个等级。她的太阳穴开始跳动,后脑勺传来持续的钝痛。

你在透支。沈夜的声音里压着一层她没听过的东西——焦躁。

我知道。

你知道还——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因为知道危险就停下来?

沈夜没回答。但苏晏感觉到他的意识在内部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开始帮她分担一部分精神负荷。不是接管恐惧——那不可能——而是在她的意识边缘形成一层缓冲,让每一种新涌入的恐惧在到达核心之前先经过他的过滤。

你——苏晏感觉到了那层缓冲,在帮我?

别多想。我只是不想让你倒在这里。你还剩400多面要走。

谢谢。

不客气。走吧。

第600面。里面是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她,嘴里塞着布条,眼睛被蒙住。

我害怕——被堵住嘴。不出话。没人听见。

我能听见。苏晏把手贴上去,过来。

第650面。里面是一个站在台边缘的她,脚下是看不到底的深渊。

我害怕——坠落。不是死——是落下去的过程中什么都抓不住。

你能接住我吗?镜中的她问。

能。我里面有一个人,他专门负责在掉下去的时候垫底。

大提琴。

什么?

没什么。过来吧。

镜面融化。沈夜在脑海中了一声。苏晏分不清那是抗议还是笑。

第700面。

镜中的她抱着一个婴儿。皱巴巴的脸,闭着眼睛,安静地躺在她怀里。

我害怕——我保护不了——

苏晏的呼吸停了。

她没有孩子。但她知道那种恐惧。作为法医,她见过太多婴儿的尸体。每一具都轻得不可思议,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未来。那种重量不是物理的——是一种这个生命本可以有八十年的未来的重量。

过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镜中的她犹豫了,你还好吗?

过来。我不会让你抱着恐惧睡在镜子里。

镜面融化。第700种恐惧涌入——不是她自己的恐惧。是一个母亲的恐惧。某个轮回里,某个版本的苏晏有了孩子。然后孩子死了。然后那个苏晏疯了,被困在镜子里,抱着不存在的婴儿,一遍一遍重复那句我保护不了。

苏晏的眼泪掉了下来。

苏晏。沈夜的声音很轻。

别话。

——我只是想,我在。

我知道。

她用袖子擦掉眼泪。膝盖在响,脊椎在抗议。

还剩多少?

299面。

走吧。

第800面。第850面。第900面。恐惧的性质在变化——外层的恐惧是尖锐的,刀割一样,来得快去得快。中层的是钝的,砂纸打磨内脏,持续消耗。内层的是空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如此什么都没有比任何疼痛都可怕。

到第950面,身体到了极限。鼻血不流了——身体自动关闭了不必要的功能。视野缩,像透过一根管子看世界。四肢末赌触觉在消退,指尖变得麻木。

还剩49面。你需要休息。

停了就站不起来了。

——你每次都拿命拼吗?

不是每次。只有值得的时候。

什么算值得?

999个我在镜子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你值不值得?

沈夜不话了。

苏晏拖着身子继续走。脚下的薄冰已经碎了,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带着回音,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左手指甲嵌进掌心,用来保持清醒。

第920面。第930面。第940面。镜子与镜子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一开始每面镜子间隔三步,现在只有一步。镜面开始互相挤压,框架碰撞出金属的叮当声。整个迷宫在收缩。

它们在挤你。沈夜的声音紧绷,镜子在缩空间。

我知道。

你可能——被夹住。

那就在被夹住之前走完。

第951面。镜中是林满。苏晏的师妹。实习法医。有阴阳眼的那个。

师姐。镜中的林满笑了,我害怕——你回不来。

苏晏的膝盖弯了一下。

你不是我。你是——

我是你最害怕失去的人。不是沈夜。不是你自己。是我。因为你是师姐。你发过誓要保护我。

满——你在现实中还好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恐惧。但真正的满——她也在等你回去。

镜面融化。苏晏接住了这道光。第951种恐惧——有热你回家,但你可能回不去。这比任何死法都疼。

她跪在地上。

还剩48面。沈夜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知道。

你还能走吗?

能。扶我一把。

——我怎么扶?我没有手。

你有意识。用你的意识撑着我。

沉默一秒。然后苏晏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意识内部托住了她——像一双看不见的手,稳稳地架住她的胳膊。

第999面镜子就在前方。镜中缩着一个女孩。七八岁。白裙子。赤着脚。

苏晏的脚步停住了。

女孩抬起头。那双眼睛——苏晏认得。三十二年过去,最初版本的眼睛。

你害怕什么?苏晏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女孩的嘴唇动了动。

我害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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