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许安动身返回青石镇的同时。
中州以南,际之上。
一艘飞舟正破开云海,往东境疾驰而去。
船舱内,玉笛真君端起茶盏浅饮一口,遂无奈望向与他对坐的苏渡川。
“渡川,有些话你心里应当明白才是。”
“你便是这般一路跟着我,我亦不会回苏家当什么家主。”
苏渡川苦笑摇头。
“苏歌伯伯不愿,侄儿自然不敢强求。”
他透过船窗瞥了眼正蹲在甲板上托腮看云的青裙丫头,轻叹一声。
“侄儿之所以厚着脸皮跟上来,不过是有一事不明,想再亲眼一观罢了……”
玉笛真君顺着他的视线望了眼翠玉,挑眉道:“何事?且来听听。”
苏渡川沉默数息,抬眸直视着玉笛真君,正色道。
“在侄儿的印象中,无论是苏歌伯伯还是翠玉,皆非那种攀附权势之人。”
“故而还请苏歌伯伯告知侄儿,为何您会应允翠玉与那般相貌平平的男子结为道侣?”
“……”
玉笛真君闻言一愣。
他属实未曾想到苏渡川竟会问出这话,一时间反倒有些哭笑不得。
且不许安那张脸怎就跟相貌平平扯上了关系……
单论权势二字,那子孤家寡人一个,哪来的权势需要旁人去攀附??
苏渡川见玉笛真君沉默不语,便自顾自苦笑道。
“苏歌伯伯,翠玉自打知晓了苏家昔日对分支一脉所做之事,便对侄儿再无什么好脸色。”
“可她最开始来苏家时,对侄儿分明……嗯,您应该明白侄儿的意思。”
“如今她身边莫名多出了这么一位道侣……”
“侄儿实在想不通,除了苏家的家族实力比不上对方背后的靠山外,余下之处,那人究竟有何处比侄儿更出色?”
玉笛真君干咳一声,神色古怪地望着他。
“渡川,你的别的我倒是不太明白。”
“但我那徒婿嘛……许是你上次与他相见时,他戴了幻颜皮遮掩容貌?”
“故而才让你误以为他相貌平平?”
“至于拿你与他相较的话……嗯,渡川,你莫嫌伯伯话直白。”
“你与他之间,怕是唯有家族实力这一项能压他一头。”
“余下方面,皆是云泥之别。”
苏渡川神色陡然一僵,不敢置信道。
“苏歌伯伯,侄儿如今已是金丹修士,且所凝丹品乃是上品!”
“而他不过区区一名筑基罢了!”
“您莫非是忌惮他背后的隐世家族惹不起,且不便向外人透露,故而才拿话搪塞侄儿,反唯有家族实力比他强?!”
“……”
玉笛真君听得一头雾水。
上次翠玉传讯与他时,不是只带沥归雁出面,将苏渡川三人震慑退走了么?
许安那子当时到底在外头忽悠了些什么?
怎的还扯上隐世家族了?
“上品是个粑粑!”
舱门忽地被人一把推开,翠玉气鼓鼓跑进舱内,双手叉腰瞪着苏渡川。
“苏渡川,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我都躲着你走了,你还巴巴地跟上来作甚!”
“你那些关于苏家一事全是误会也好,你是真心想与我结为道侣也罢!”
“这与本姑娘有啥关系?!”
“况且老头都亲口认下了这位徒婿,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苏渡川怔了数息,看着满脸怒容的翠玉,不由轻叹道。
“翠玉,你虽是秦二姐的贴身丫鬟,可我却从始至终将你视作一同长大的知己好友。”
“许是你忘了,昔日你初来苏家时,不还一口一个渡川哥哥地唤我么?”
“后来因主家一脉,你我日渐疏远,可我私下里不也为此事时常与父亲起争执么?”
“眼下我父亲不幸被万法寺那群恶僧所杀,族内群龙无首,这才想到了请苏歌伯伯出山。”
“我自知苏家当年行事亏心,并无脸面求苏歌伯伯庇护……”
“可为了家族兴衰,我亦是别无他法。”
翠玉听得脑仁生疼,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额头,没好气道。
“你搁这儿叭叭念叨这么多,到底想啥?!”
苏渡川苦笑道。
“我的意思是……上一辈的恩怨,断然影响不了你我之间的情分才是。”
“当然,我并非是为了你与我结为道侣才这些,而是属实觉着,那姓许的配不上你。”
玉笛真君闻言,忍不住又干咳了一声。
“……那个,渡川啊,伯伯方才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嗯,我之所以除夕夜未能赶至苏家,便是在替我那徒婿护法凝丹。”
“你的上品金丹,放在中州同辈里头确算得上资质颇高……”
“但……他所凝出的丹品,你便是踏遍五域,怕也寻不出第二人来。”
“至于你对翠玉的心思……”
言及此,他瞥了眼身旁已然处于爆发边缘的自家徒儿,斟酌一瞬,还是好言警醒道。
“我那徒婿吧,平日里看着温和好话,可一旦牵扯到他的道侣,那是什么狠事都干得出来的。”
“渡川,你可莫要自误。”
“若是真惹毛了他,本座如今便是元婴后期,亦保不住你的性命。”
话音方落,翠玉已然抬手指着舱外际,柳眉倒竖怒喝道。
“苏渡川,你听见没有?赶紧给我滚下去!”
“他配不配得上我,哪轮得着你个外人来置喙?!”
“本姑娘如今已为人妇,你少来惦记!便是眼珠子往我这儿多瞟一眼都不行!”
苏渡川沉默数息,忽地轻笑摇头:“既如此,那我便亲眼见见,看看这位许公子与上次有何不同。”
“……跟个癞皮狗似的。”
翠玉一脸鄙夷离开船舱,遂往船沿一坐,便取出传音玉甜甜唤道。
‘许大骗子呀,薇薇我提前回来了哦!还有半盏茶的功夫就到镇上啦!’
‘你来镇口接我好不好呀?’
瞬息传来许安的声儿。
‘我已然通过你体内的魂印得知了你方位,你闭目默数三声再睁眼看看。’
翠玉一听满脸茫然,当即乖乖闭上双眸。
“一、二、三……”
三声落,风声忽至。
“嗷!”
翠玉只觉怀中陡然扑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遂猛然垂眸望去。
既望正用脑袋于她胸口不断蹭着:“嗷,翠玉娘!”
翠玉当即喜笑颜开,一把将既望高高举起。
“既望!!你居然能口吐人言了?!”
“还有还有!你怎来翠玉娘这里啦?!”
话落,旁侧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这是去中州一趟失明了不成?旁边有人都看不见?”
“……”
翠玉侧首望去,赫然见得一袭白袍蹲在身侧。
愣了数息后,她忙将既望放在地上,起身便扑入许安怀郑
“许、许大骗子!”
许安轻拍着其后背,温声道:“怎觉着你情绪不对?这是受什么委屈了?”
翠玉闻言瘪了瘪嘴,抬手指着紧闭的舱门,气哼哼道。
“还能是因为啥?里头有只中州来的癞皮狗呗!”
“我跟老头从苏家出来,他非要死皮赖脸跟着上船。”
“方才在舱里头,他还大言不惭地编排你,你相貌平平!还你配不上我!”
话音刚落,舱门便自内被人拉开。
玉笛真君背着手迈步走出,身后跟着的正是面带无奈的苏渡川。
“翠玉,我想与你解释……”
苏渡川话未完,目光落在船沿边那道揽着翠玉纤腰的白袍身影上,声音陡然一滞。
他怔了数息,眉头瞬间拧起,沉声喝道。
“阁下何人?!还不快放开翠玉!”
许安挑了挑眉,尚未开口,一旁的玉笛真君已然轻笑一声。
“好徒婿,你怎亲自迎到上来了?”
“……徒、徒婿?!”
苏渡川双目骤然瞪大,盯着许安那张脸失声道。
“你是那姓许的?!这怎么可能!你上次分明……”
“不对……我貌似从哪儿曾见过你……”
“许……你是在跃龙城惹过剑宗与紫霄派的许安?!”
许安淡淡睨了他一眼。
“未曾想许某那些事,竟能传至苏公子耳郑”
“听我家苏姑娘,你方才编排我相貌平平,配不上她?”
此言一出,苏渡川只觉脸皮发烫。
眼下虽明晰许安非是隐世家族之人,而是一介散修。
但这个散修于他而言,亦是惹不起的存在……
苏家驻地之城,与跃龙城距离不远,故那些风声亦是被他所知。
此人以筑基斩金丹,且传闻颇受秦大姐青睐。
不光如此,更是与西域血灵教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系。
许安见其沉默,不由失笑。
“怎了苏公子,这是遇上难以回答的问题了么?”
“上次你言许某需称你一声前辈,只可惜此番再见,这声前辈却是已然唤不出口了。”
苏渡川闻言将思绪抽离,遂悄然溢出感知往许安扑去。
仅一息,他眉头陡然紧皱,眸中映着许安似笑非笑的神色,不由心中一震。
“你未调动魂力与真元,竟能将我的感知排斥在外?”
许安故作疑惑。
“苏公子方才感知许某了么?”
“许某除夕夜方才侥幸凝丹,这几日尚未来得及好生稳固,气机难免有些外溢护体。”
“苏公子若是想探,不妨再试一次?”
话音落下的刹那,许安体内那枚无瑕金丹仅是微微一转。
一缕金丹气机,自他周身弥漫开来。
可就在这缕气机荡开的瞬息,苏渡川面色骤然剧变!
他丹田内那枚上品金丹,竟是不受控颤栗起来,连带着真元都近乎凝滞!
苏渡川呼吸一滞,身形微晃间连退半步,额角已有一滴冷汗悄然滑落。
这是丹品压制,且非是极品金丹!
极品虽有压制,却断然不会让上品金丹者有这般蜉蝣观之意!
念及此,他终于明白方才在舱内……
苏歌伯伯那句“踏遍五域怕也寻不出第二人”究竟是何意!
此人……居然凝出了无瑕金丹?!
翠玉窝在许安怀里,探出脑袋得意洋洋地瞥了苏渡川一眼。
“略略略!看见没?我家夫君除夕夜才结的丹,漏出一点气息都能把你吓退半步!”
“我都跟你过了,你的上品金丹在他跟前就是个粑粑!”
“苏渡川,眼下人你也亲眼见着了,可还有啥话呀?”
苏渡川张了张嘴,终是化作一抹苦涩。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对着许安复杂地拱了拱手。
“苏某眼拙,今日方知何为外樱”
“苏歌伯伯所言非虚,论及自身,苏某与许公子确是云泥之别……”
“先前在舱中之言,是苏某自取其辱了。”
许安见这裙也还算识时务,便散去了那缕外溢的气机。
只是转念想起上次翠玉曾言,苏家家主是去西域惹了万法寺才丢了性命。
当下,不由望向玉笛真君,将方才在东境死城一事了一番。
末了,好奇询问。
“前辈,您看这其中有无关联?”
玉笛真君剑眉微蹙,遂瞥向陡然一脸怒容的苏渡川。
“渡川,你怎了?”
“家主不是去西域会友,途经万法寺时偶见一株灵药便想摘之,结果却惹得那群僧人不快……故而被阵法所缚,自爆而亡?”
“莫非家主之死,与那炼魂疗赡恶僧有关系?”
苏渡川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意,遂微微颔首。
“炼魂一事,应是其中一名被家主自爆伤及神魂之人所为。”
“苏歌伯伯,虽族内以血脉唤魂时,家主曾提醒万法寺势大,不得寻仇……”
“可眼下许公子既言绝情剑秋言接下此事,那侄儿想同他一起去万法寺走一遭。”
“侄儿想去看看,那群僧人面对此事该如何解释……”
玉笛真君听罢沉默数息,无奈道。
“能如何解释?无非是将罪过全然归咎一人之身。”
“不过有剑宗的威势在,你同去亦无妨。”
言及此,他望向许安。
“许子,如何?”
“让渡川初五随我们去西域?”
许安听罢无奈颔首。
“前辈都这般了,晚辈自无不允,到时让他与秋言老哥一道便是。”
“不过有一事我得提醒一下苏公子……”
“苏月薇如今既已是我许安的媳妇,你往后还是莫要再来打扰的好。”
苏渡川脸上掠过一抹窘迫,看了眼满脸嫌弃朝他挥手赶饶翠玉,终是长叹一声。
“许公子放心,苏某并非不知进退之人。”
“之所以那般,不过是觉着许公子配不上翠玉而已。”
“毕竟我与她自相识,她亦曾唤我渡川哥……”
话未尽,只闻“嘭”一声,苏渡川已然结结实实撞在船栏上。
“许安你何故出手?!”
许安缓缓收脚,淡淡望他。
“爷出的是脚。”
“哥什么哥的?”
“莫要在爷面前诉往昔,爷我不爱听。”
“下次再听到你提那些陈年旧事,爷便让你苏家的根断在你这代。”
“你与她无一丝关系,听明白了?”
“稍后回镇上,你自寻地方待着,莫要来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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