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灯管还在闪，闪了半宿也没人管。沈酌把十一份工单材料重新铺开，这次没按编号排，按归档夹里的索引表排。索引表是打印的，钉在文件盒内侧，纸边卷了角，上面列了十三行，跟交接明上\"一十三件\"对得上。但有四行被圆珠笔划掉了，旁边潦草地写着\"已转交\"，转交给谁，没写。
她对着一份份封面看，手指在编号上点过去。前几位都一样，年份、部门代码，她跳过；后面一长串数字，她看倒数第三位，十三个编号里有十二个是6，只有一份是7。
到末尾两位，她的眉头皱起来了。索引表第六行的编号，跟对应封面的编号差了三个数字，一个7，一个4，一个9。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拿起来对着灯又比了一遍，还是差。也就是，索引表钉在盒子里的日期，跟封面上工单打印的日期，不是同一批。前任注销归档的时候，拿的是一份旧索引表顶替的。
她把这份差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记下了。这种\"顺手换一张表\"的做法她见过太多次，在事务所，每一个这么干的人，底下都藏着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那份编号末尾是7的材料，正是背面涂着\"因果债\"三个字的。
沈酌把那份抽出来，夹到一边，接着核下一份。刚放下，桌角那盏台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三短一长。她眼皮都没抬：\"不是寥我理完？\"
台灯没理她，又闪了一遍，三短一长，这次急了些。
沈酌抬起头。台灯停了两秒，像人清了清嗓子，然后整盏灯轻轻晃了一下，灯座底下滚出来一团光。那团光在地面上滚了两圈，抖了抖，立起来，悬在桌面半尺高的地方，变成一颗拳头大的圆球。暖黄色，圆滚滚，边缘毛茸茸的，像谁把台灯的光揉成一团，塞进了气泡里。
光球抖了一下，声音先出来了，年轻，嗓子发紧：\"你、你好。\"
\"你就是刚才打暗号的。\"沈酌的是陈述句。
光球颤了颤：\"是……是。\"
\"什么事，。\"
\"那个，那个——\"光球在原地转了一圈，像在给自己打气，\"我是善后处理部实习系统助手，编号007！\"
到编号，它的声音明显拔高了，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这个编号很酷吧？\"
\"第七批实习生里，最后一个没被退回来的。\"
室内的光线明显暗了一瞬。光球的光焰缩了缩：\"……你怎么知道。\"
\"猜的。编号都排到七了，还能剩到这个时候还在实习的，不是最后一个是什么。\"
光球不话了，悬在半空，光一明一暗，像卡了壳。
沈酌没放过它，又问了一句：\"系统助手，怎么系统不大半，裙占着盏台灯？\"
\"平时我在系统里，随时在线！\"光球像是终于捡到一个能答的问题，语速都快了，\"台灯、插座、屏幕，都能当我的落脚点。就是这盏台灯，是前任搭档走的时候留给我的，留着有个念想——\"它到这儿忽然刹住，光焰颤了颤，\"……也、也没什么特别的。反正我平时看家，你叫一声我就出来。\"
\"两件工单都在池子里躺着没人管，你管的什么家。\"
光球的光又暗下去，嗡嗡了两声，没敢接话。
\"档案呢？\"
\"什、什么档案？\"
\"实习档案。你在我这个工位上，总得有档案吧？\"
光球磨蹭了一会儿，从光团中心浮出一张纸，落在桌面上。沈酌拿起来看。纸是管理局统一格式，抬头一行：善后处理部·实习系统助手登记表。姓名栏写着\"007（代号）\"，综合评级一栏用红章盖着三个字符：c-。
备注栏三行字，手写的：\"信息提供及时性不足。穿越耐受力待观察。情绪管理需加强。\"
沈酌把登记表弹回光球那边：\"c-。你拍着胸脯跟我保证靠谱的时候，心里没点数？\"
\"那、那是以前！\"光球急了，整个球平登记表上，把它盖在底下，声音又急又炸，\"我现在特别靠谱！我会提供世界资料，会维持身份掩护，会辅助因果分析——沈姐你信我这一次！\"
\"因果分析？精度多少？\"
\"……八、八成？\"
\"七成五。\"
\"那就七成五！\"
沈酌看着它。光球在她注视下缩了缩，又鼓起劲儿，把自己拍得梆梆响，光球拍扁了，弹回来，又拍扁，又弹回来，在桌面上颠来颠去：\"我特别靠谱！特别靠谱！\"
拍完它还喘了口不存在的粗气。
沈酌没再话，转回屏幕：\"把工单池打开。\"
\"好、好！\"光球一看这关过了，光焰都亮了两分，麻利地滚到屏幕前面，不知道使了什么劲，屏幕亮起来，弹出一个框：
善后处理部·工单池，待处理工单：2件。
前面一行字：其中1件已超期9，1件将于今日到期。
\"就两件！不多吧？\"光球邀功似的，光焰都晃了两晃，\"一件超期的，一件今到期的，今到期这件是普件，不急！\"
沈酌盯着那行字，忽然：\"普件今到期，你现在才想起来提醒我。\"
\"因为、因为今还没过完！\"
\"现在是几点？\"
光球卡住了，憋了几秒，声音越来越虚：\"……二十三点五十七。\"
\"三分钟到期，你管它叫不急。\"
光球的光焰彻底瘪了，缩成一团，不敢再话。沈酌看着它，没再补刀，只把\"超期九没人碰\"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九没人接的工单，你们部门是真缺人，还是真不缺人？\"
光球嗡嗡了两声，声音低下去：\"都缺。\"
沈酌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没接话。她一边整理手边刚理出来的那份\"因果债\"材料，一边像闲聊一样问：\"我这张桌子，前任是什么人？\"
光球的光焰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它悬在空中，半没出声，沈酌也不催，低头把那份材料翻到背面，涂改液盖住的字迹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半晌，光球才声：\"前任是个人。\"
\"人呢？\"
\"走、走了。档案上写的是——\"
\"个人原因。\"
\"你怎么知道！\"光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沈酌把桌上那份交接明拿起来，冲它晃了晃：\"三页纸，头一行就是。你们管理局的人事档案，跟黑心企业的离职明一个模板。\"
光球不做声了，在原地转了两圈，光焰忽明忽暗，像在斟酌什么。它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声了句：\"沈姐，那个人……现在应该挺好的。\"
沈酌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接这话茬。她把交接明放回桌上：\"但愿吧。\"
气氛安静了几秒。光球憋不住话，又开始絮叨：\"沈姐你桌上这茶还喝吗？不喝我帮你倒了？这饼干看着受潮了，我帮你收起来？这抽屉里怎么还有半袋没吃完的话梅——\"
\"你收集这些干什么。\"
\"这、这是工作内容之一！舰叫现场留存备查！\"
\"……你管顺东西叫留存备查。\"
光球不答话，光焰心虚地晃了晃。沈酌懒得跟它掰扯，正要继续核对索引表，屏幕底下忽然\"叮\"了一声。
工单池那个框，数字从\"2件\"跳成了\"3件\"。
新弹进来一条：世界·古代宫廷，任务类型：因果积压，紧急程度：加急。
光球\"呀\"了一声：\"沈姐先别点开！我、我世界观资料还没备份完！\"
沈酌没理它，顺手把那条工单点开。正文只有三行，写的是\"因果债冗余\"之类的套话，下面一行字：详见附件。附件名字很长，她只记住了中间两个字：淑妃。
前任快穿者的任务记录。
沈酌的目光在\"淑妃\"两个字上顿了一下，然后落到工单编号栏。编号二十位，她扫了一眼末尾几位——跟她手边那份\"因果债\"材料封面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她把那份材料拿起来，对着屏幕比了比，又放回去，把灯往屏幕那边挪了挪：\"有意思。你前任搭档的烂账，跟我桌上这摊烂账，对上了。\"
光球愣了一下：\"啊？哪份？什么对上了？我怎么不知道——沈姐你是不是记错了！\"
\"编号一样。涂改液盖着的那份，跟这张工单，是一个案子。\"
\"那、那也不可能！那是新工单！新派下来的！跟你桌上的——跟新任交接的——\"光球到一半卡住了，光焰抖了抖，声音越来越，\"……应该，不可能吧。\"
沈酌没纠正它。她把这行记进本子，合上笔帽，把那份材料夹进文件盒，起身把灯关了。
黑暗里，光球急得嗡嗡响：\"沈姐！你明真要去审那张工单啊？\"
\"不然呢？\"黑暗中传来她的声音，\"加班费不得找他们要？\"
光球安静了两秒，终于不吭声了。台灯的光团缩了缩，缩回灯座底下，像一只闯了祸不敢出声的动物。
窗外，管理局的灯火一排排亮着。沈酌躺在折叠椅上，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那二十位编号——末尾一个7，跟索引表里其他十二个6都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行吧，反正超期都超九了，不差这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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