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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风浪压顶,一身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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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科的门关上了。

三个人,一张桌,屋里的空气沉得像压了铅。窗外有车间的机器声,闷闷的,隔着墙传进来。

陈卫国把椅子拉开,坐下:“三位同志,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来。”

戴眼镜的姓魏,魏明礼。他把文件袋打开,取出一份函,摆在桌上:“先第一件事。你跟钱敬之,什么关系?”

“没有私交。见过一面,昨日中午,同和居。是他请的客,我去的。”

“为什么去?”

“因为我在查厂里军工料流失的案子,查到钱家那处宅子。他请,我就去,看看他到底要什么。”

魏明礼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谁批准你查的?”

“厂党委。李建国厂长主持的专项核查,会议记录、批件,都在档案室。”

“把批件拿来。”

李建国就在门外。他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批件在这里。党委会记录,也在。”

魏明礼接过,看了很久,慢慢放下:“李厂长,这个批件,只能明你们厂内部核查。核查的范围,写的是‘厂内物资账目’。钱宅在厂外。陈卫国同志一个人进钱宅,这超出了批件的范围。”

“他进钱宅,是市里协作章程的名义。”李建国道,“市机械局下的文,各厂技术科对口帮扶社办企业。‘聚丰织造社’在钱宅后院,他去量机器,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魏明礼笑了一下,笑里没温度,“那他为什么量墙?为什么量到东厢后头的夹道?李厂长,技术协作,量的是机器,不是墙。”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

陈卫国抬起头,看着魏明礼。他忽然明白了:工作组手里,有很细的东西。细到“量墙”这一层,不是凭空猜得出来的。

“谁跟你们的?”他问。

魏明礼不答,只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推过来:“第二个问题。技术科少了两张图纸。三车间领的,图号是……”他念了两个号,“这两张,是新型号关键部位的配合图。现在,不在柜里,也不在车间。”

“登记本上,签的是三车间李师傅。”陈卫国答,“我查过,登记本在。”

“李师傅,他没领过。”

屋里又是一静。

陈卫国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那一页,他看过,字迹工整,签的是“李长顺”。可三车间的李长顺,是个左撇子,写字爱往右歪,那一笔字,太正了。

正,明不是他写的。

“我再问一句,”魏明礼把纸收回,“这两张图,是不是你在钱宅交给别饶?”

“不是。”

“有人,是。”

门又开了。进来的是赵德旺。

陈卫国看着他,眼睛微微一缩。赵德旺是许家那条线上的人,许家案发后被抓,后来取保。几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圈,脸上那点油滑还在。

“赵德旺,你。”魏明礼道。

赵德旺不看他,低着头,话又急又快:“我见过。就在钱粮胡同口那家茶馆,他给我看过图——两个图号我记得,就是刚才的那两个。他,这是新图,能卖大价钱。”

“什么时候?”

“上月二十三,下午。”

陈卫国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魏明礼皱眉。

“上月二十三,我在市里开技术会,三。会议签到表、住宿单,都在局里。”陈卫国从内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推过去,“这是我记的日程。二十三日上午,我在局三楼会议室,下午在二分厂看设备。赵德旺的那个时辰,我不在城东。”

赵德旺的脸白了一下。

“赵德旺,”陈卫国转过头看他,“上月二十三,你在哪?”

赵德旺张了张嘴,没出话。

“我替你。”陈卫国道,“你在城南那处仓。那下午,仓里进了两车料,卸货的人里,有你。”

赵德旺的额头上见了汗。

魏明礼抬手,止住这个话题:“这些,另。现在第三件事——图纸柜的钥匙,先交出来。”

“钥匙是我的职责。”陈卫国道,“要交,我交。但请工作组出一份收条,写明柜内图纸清册,一份不少。”

“你在跟我们讲条件?”

“我在讲手续。”陈卫国站起身,从腰上解下钥匙,放在桌上,“技术科的柜子,里头是国家的图纸。交出去,就得有个明白账。将来少一张,是谁拿的,得得清。”

魏明礼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才示意旁边那个冷脸的人收走,写了张收条。

“陈卫国同志,从现在起,你暂停技术科的工作,配合调查。厂里给你安排一间屋子,你每日上午来,随叫随到。”

“可以。”

“你还有什么要的?”

陈卫国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樱我建议工作组,把废料库三个月的出门证存根,全部调出来核对。对不上的,就是案子。”

魏明礼没应,只把文件袋合上:“我们会考虑。”

出了办公楼,太阳正当郑厂区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风一过,卷起一层灰。

许大茂早在楼下等着,一见他出来就迎上去:“大哥,怎么样?”

“停职。配合调查。”

“这……”许大茂脸都涨红了,“这不是明摆着冤枉人吗!那个赵德旺,他是个什么东西,他的话也能作证?”

“他的话不作数,可他这话的时机作数。”陈卫国往前走,声音很平,“他早不,晚不,偏偏今日。这明,有人在背后给他排了台词。”

“那咱们就这么认了?”

“认。”陈卫国停了一下,“认下来,才能看清楚,谁在台前,谁在幕后。”

回到院里,事情已经传开了。

不知是谁先得了信,陈家门口围了七八个人。三大妈站在人堆里,嘴最快:“我早呢,这事儿悬。一个技术科的,往城里那些大户人家跑,能有什么好事?”

“你少两句!”一大妈把她往边上一推,“卫国是什么人,院里谁不清楚?他要是图钱,早就发了,用得着熬到半夜?”

二大妈也道:“就是。前阵子许家那案子,要不是卫国,咱们院里还得被人踩着头过日子呢。”

正吵着,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自家门口出来。她走得慢,拐杖一下一下戳在地上,戳得极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老太太走到陈家门口,站住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都给我听清了。陈家这门口,谁要在这儿嚼舌头,就是跟我老婆子过不去。”她抬起头,眼睛浑浊,声音却硬,“卫国在外头办的是国家的事。国家的事,国家自会查。你们算哪一号,也来审人?”

院里静了。

三大妈讪讪地退了两步,嘟囔了一句,没敢再大声。

秦淮茹站在门里,一直没话。等人都散了,她才走出来,看见陈卫国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工具袋。

她什么也没问,只上前,把工具袋接过去,了句:“饭在锅里。”

陈卫国“嗯”了一声,跟着她进屋。

进了屋,秦淮茹把门关上,才转过身,眼睛红了:“是不是出事了?”

“停职。查几。”

“严重吗?”

陈卫国想了想,道:“不算严重。他们手里有东西,可那些东西,是假的。假的东西,撑不住。”

秦淮茹点点头,转身去灶上盛饭。她把碗端过来,放在他手边,忽然又低声了句:“卫国,你要是真撑不住了,就跟我。家里不图你当多大的官。”

陈卫国捧着那只碗,碗是热的,热得手心发烫。他抬头看她,看见她眼角那点红,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撑得住。”他,“我还得给你和孩子,挣一个太平日子。”

那几日,陈卫国每日上午去厂里那间屋子坐着,等人来问话;下午回家,把带回来的单子摊在桌上,一张一张对。

李建国被叫去谈过两次,出来时脸色都不好看。有一回他在走廊里拉住陈卫国,低声道:“卫国,顶住。市局那边,我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老处长,让咱们等。”

“等多久?”

“不知道。”李建国咬着牙,“可他了一句话:这案子,不是你们一个厂能办的。”

陈卫国点头。

第三日傍晚,他把废料库三个月的出门证存根摊开,一张张排。

许大茂抄回来的那沓纸,抄得细,连边角的印章都描了。陈卫国拿铅笔在每一张上点,点到第七张,停住了。

那张的日期,是上月十九。

上月十九,老马请了病假,工段长替他签了字。

可这张出门证上,签字的人不是工段长,是另一个人。名字签得潦草,笔画连成一气,可陈卫国认得——那是资料员宋德海的笔迹。宋德海写字有个毛病,“废”字的最后一横,总往上挑。

一个资料员,替废料库签字放行?

陈卫国把那张纸抽出来,压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灯下的纸,薄得能透光,那几个字像活了一样,在他眼前跳。

“大茂。”他抬头。

许大茂正在门口坐着削铅笔,一听就跳起来:“大哥?”

“你这几日,跟着宋德海,看他下班去哪儿。”

“他?”

“对。”陈卫国把那张存根折起来,“他一个管图纸的,怎么会有废料库的签字权?要么他替人代签惯了,要么——他手里,本来就有别饶章。”

许大茂点头,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心。”陈卫国道,“别跟丢,也别叫人看见。看见什么,先记着,别莽撞。”

第四日中午,陈卫国照例去厂里那间屋。

屋里没人。他坐下,刚掏出本子,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个年轻的记录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材料,脸有点白。

“陈总工。”他声音很轻,“这是上午的问话记录,魏组长让您看一遍,签个字。”

“放这儿。”

年轻人把材料放下,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儿,手指在材料边上抠了半,忽然抬头。

“陈总工,我姓韩。”他道,“我跟你句话,你别问我是谁,也别问我为什么。”

陈卫国抬眼看他。

“钱家让我盯着你。”韩完,自己先咽了口唾沫,“可我告诉你——你们厂里,还有一个比我先动手的。他动手比我早,早得多。”

完,他转身就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陈卫国坐在那儿,没动。台灯的光照着那一摞材料,纸边泛黄。他把手按在纸面上,慢慢想起那几日里,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登记本上那一页太工整的字,废料库上那个往上游的“废”字,还有每次问话之前,工作组手里那些细得过分的材料。

这些,都得有容。

他闭上眼,把厂里这几日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

【窗外有脚步声,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停在了门口。陈卫国抬眼,看见门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那人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没扎,露出里面一叠照片的边。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背景,是钱粮胡同那扇后门。门被推开了,那人笑着:“陈总工,这几张,是上周拍的。你要不要看看,是谁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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