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不外姓。」
这话是昨夜搁下的,十二月九日一早,前院就有人把它学了一遍,学得比原话还硬。
易中海没恼,辰时里换了件干净褂子,从中院慢慢走到陈家门口,手里卷着一张纸。
「昨那句,我回去想了一宿。」
「进来。」
「就站这儿,院里都听得见。」
他把纸卷展开,压在门框上抹平,是张旧式字据,毛边纸,格式印着竖格。
「认干爷是我冒失。」
「了就过去了。」
「过继一个给我养老,总行吧。」
院里静了一瞬,东屋的窗子推开半扇,娄晓娥没出来,算盘搁在窗台上。
「过继。」陈卫国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院里老例,写张字据,找个中人,摆一桌,就成了。」
「字据你带来了。」
「带来了,空着几栏,填了就能用。」
陈卫国没接,先把字据从头看到尾,看得比昨那张核对表还慢。
「同宗。」他念了一栏。
「老例都这么写。」
「哪一栏写被过继的人。」
「这儿,姓名、年岁、生父、原籍,四样。」
「族长呢。」
「院里没有族长,中人代签也成。」
「中人谁。」
「我请了刘海郑」
刘海中正在自家门口刷牙,听见名字,缸子举在半空,水顺着腕子流进袖口。
「我可没答应。」
「先着。」易中海回头笑了一下。
「着也别写我名。」
陈卫国把字据放回门框上,转身回屋,抱出木匣。
「你先看三张纸,再填这四栏。」
「哪三张。」
「原籍证明,三份。」
木匣第一层揭开,三张纸叠得齐,边上都贴了纸条,写着名字。
「张拴柱,河北保定清苑;崔石头,山西;王丫丫,河北。」
「原籍跟过继有什么相干。」
「你那栏写同宗。」
「老例都写。」
「同宗得同姓同籍,一栏一栏对得上。」
易中海的手在字据上停住,指腹压着「同宗」两个字,没抬。
「孩子进了我门,改了姓,不就同宗了。」
「姓不改。」
「过继哪有不改姓的。」
「所以这三张纸是烈属关系,不是族谱。」
秦淮茹从灶前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陈卫国半步后。
「生父那一栏,写谁。」
「写……」易中海顿了顿,「写原来的也成。」
「原来的都埋在朝鲜。」
「那就空着。」
「空着,字据就缺一栏;填上,就得写烈士的名字。」
院里没人接话,刘海中把缸子放到窗台上,水也不倒了。
阎埠贵夹着算盘从后头绕过来,站在阶下,没往前挤。
「一字之差。」他低声。
「哪一差。」
「过继是断,收养是接。」
「三大爷明白。」
「我不明白,我算账算惯了,进出得对得上。」
易中海把字据卷了一半,又展开,纸角在门框上蹭出一道毛边。
「我不写同宗,划掉,写「院里抚养」,行不校」
「划掉的字据,房管所不收。」
「我又不拿去房管所。」
「不拿去,将来孩子填表,人家问依据,你拿什么。」
「拿这张。」
「这张上四栏,一栏都填不满。」
陈卫国把三份原籍证明摊在门框另一边,一张挨一张,跟字据并排。
「三张纸上都有县里的章,都有日子,都有生父姓名。」
「你这字据上,只有老例。」
「老例也是例。」
「例得有人认,认的让签名。」
「我签。」
「签哪一栏。」
「中人。」
「中人不是批准人。」
易中海的手从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头蜷了蜷。
「你连这个也分。」
「昨分过一回,今还是这两栏。」
娄晓娥这时候才从东屋出来,把算盘往腋下一夹,走到门框边。
「我算了一笔。」
「算什么。」
「字据上写年月日,写的是今;三份原籍证明,最早一份是五一年冬。」
「日子怎么了。」
「今立的字据,管不着五一年就落下的关系。」
「所以要写「自今日起」。」
「自今日起,前面那两年谁管?」
「……」
「谁接回来的,谁跑的手续,谁在回执上按的手印,都在木匣第一层。」
易中海没再话,把字据慢慢卷起来,卷到一半,纸自己弹开了一角。
「我拿回去改改。」
「别改。」
「不改就作废了。」
「作废也留着。」
「留着做什么。」
「留着明今有人在院里提过这事,也明没立成。」
陈卫国从木匣里抽出一张空白续核条,铺在门框上,压平。
「今不写谁对谁错,只写一条:三格名分不涉旁支、不立过继、不另改姓。」
「又要落纸。」
「限当日,隔一作废。」
「那你写。」
「院里登记员写。」
秦淮茹接过笔,把那一行写进续核条,笔道不快,一笔是一笔。
「中人呢。」刘海中在窗台边声问。
「不用中人,用作证。」
「我算一个。」阎埠贵把算盘往怀里一收。
「三大爷一个,够了。」
「就我一个?」
「一个就够,多了反倒像要跟谁争。」
印泥盒打开,指印按在续核条下角,一圈红,纹路清楚。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过继字据同宗一栏与原籍证明不合,当日注明未立、不另改姓,续核条附入户口本,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三格关系再核一遍】。
易中海把卷起的字据夹在腋下,走到影壁底下,又回头。
「我这一趟,倒替你把纸又添了一张。」
「添的是手续,不是话。」
「话我以后少。」
「也行,别写中人名。」
刘海中的缸子还在窗台上搁着,水凉了,他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我差点儿就签了。」
「没签就没这一栏。」
「签了会怎么样。」
「签了明得去街道明,明谁让你签的。」
「那还是没签好。」
秦淮茹把续核条吹了吹墨,夹进户口本,合上,双手压了一下。
「收第一层?」
「收第一层,压在昨那张上头。」
「第一层快满了。」
「满了就挪收条。」
「挪到第二层,第二层有公房条。」
「压在上头,别折角。」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三格关系当日复核,生父栏依原籍证明与烈属关系填写,不因过继之请改动一字,姓不改、称谓不改,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原籍底册要不要再调】。
「还调底册?」娄晓娥问。
「调一份,把三张原籍证明跟县里存根对一回。」
「昨房管所那张条子还没使完。」
「那是房的,不是饶。」
「谁去。」
「我。」秦淮茹。
「你抱着二丫。」
「放下就去,路不远。」
陈卫国从木匣第三层抽出一张空白介绍信,只填了两行:调三份原籍证明存根核对,限当日,只抄不取。
「谁开。」
「街道会签,一二四,签名栏还是空的。」
「空的能调?」
「调的是抄件,不是原件,空的也够。」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介绍信:调三份原籍证明县存根抄件,持信人为本院登记员秦淮茹,限当日,隔夜作废,只抄不取,抄回随户口本附页;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易中海是晌午后走的,字据没留下,卷得松松的,夹在腋下,纸角一路翘着。
「一大爷。」铁蛋蹲在门槛上喊了一声。
他没应,也没回头,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他生气了?」
「不知道。」
「那你还让他把字据带走了。」
「带走好,留在我这儿,倒像我扣了他的纸。」
「可他要是改了再拿来呢。」
「改一回,就多一张纸。」
「纸多了有什么用。」
「纸多了,话就少了。」
阎埠贵在阶下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响过,他忽然抬头。
「今这一栏,是谁想出来的。」
「不是想的,是字据上印着的。」
「印着的老例,倒管住了写老例的人。」
「纸不认人。」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门框那道毛边上:【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秦淮茹回屋换鞋,把二丫交给娄晓娥抱着,袖口塞好那张介绍信。
「我走了。」
「抄完就回,别在窗口等。」
「等什么。」
「等签名栏。」
「空着的栏,等也等不来。」
「那就别等。」
陈卫国把木匣盖上,扣好,坐在门槛上,看她出了院门。
娄晓娥抱着孩子在东屋窗下站着,没跟出去。
「他明还来吗。」
「来。」
「还拿纸?」
「不拿纸了。」
「那拿什么。」
「拿嘴。」
他把木匣往里挪了半寸,挡住门槛上那道被纸磨出来的白印。
「我儿子不外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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