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清早,阎埠贵把算盘夹在腋下,从前院绕到大门外。
他贴着墙根往北走,脚步压得很轻,鞋底蹭着霜,没出什么声。
陈卫国在檐下劈柴,抬了一下眼,没出声,斧子照旧落下去。
「三大爷。」铁蛋蹲在门槛上喊了一声。
阎埠贵没应,拐进胡同口,蓝布棉袄的下摆一闪就没了。
秦淮茹端着泔水盆出来,站在台阶上没动。
「往北去了。」
「嗯。」
「北边是街道办。」
「我知道。」
「昨那三条,他一条一条记在本上了。」
「记着好。」
「记着好?」
「记了才算数。」
陈卫国把斧子搁在柴墩上,把手心的木屑拍干净,又拿抹布擦了一遍斧龋
「把蓝布账拿出来。」
「哪一页。」
「十二月二那一页。」
秦淮茹回屋,把账本和木匣一起抱出来,放在檐下的凳上。
木匣是榆木的,一尺见方,盖上去「噗」一声。
账页上有三行字:会签一二四,学童四,区里签批未下。
「四个人。」娄晓娥从东屋出来,算盘挂在手腕上。
「四个。」
「都在册。」
「都在册。」
娄晓娥把算盘放在膝上,拨了两颗珠子,又拨回去。
「张拴柱、崔石头、王丫丫,加望安。」
「还有铁蛋。」秦淮茹。
「铁蛋昨晚不写字,他盯门。」
「盯什么门。」
「盯有人从门缝往里数人头。」
院门响了一声,刘海中端着盆出去倒水,走到影壁又停了停。
他看见三个人围着账本,脚步慢了半拍,水泼得比平常轻。
「他也要去两句。」娄晓娥。
「让他。」
「不怕?」
「话不占纸。」
陈卫国把账页翻回去,压在木匣底下,把盖子扣严。
「今不写新账。」
「那写什么。」
「等人来。」
辰时刚过,胡同口有了自行车铃,响了两下,一前一后。
前头那辆车下来的人穿蓝布中山装,袖口套着蓝袖套,夹一只蓝皮迹
后头一个是街道办的老李,院里人见过,去年查过卫生。
蓝袖套进门先站在影壁前,把门牌号抄进皮夹,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南锣鼓巷九十七号。」
「是。」秦淮茹。
「哪位是陈卫国。」
「我。」
陈卫国从檐下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柴灰,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街道办文教组,邵明远。」那人把皮夹换到左手,没伸手。
「有人反映,这院里私设学堂。」
「进屋。」
「就在这儿。」
「院里人都听得见,省得回头传错。」
邵明远看了他一眼,把皮夹打开,纸角被风掀起来,他用指头压住。
「几条。」
「你先问三条。」
「挂牌没樱」
「没樱」
「收钱没樱」
「没樱」
「收外院的孩子没樱」
「没樱」
邵明远在纸上记了三笔,笔尖顿了顿,把「无」字都写成两横一竖的简写。
「这三条,昨有人替我记过了。」
「谁。」
「三大爷阎埠贵。」
邵明远的笔停住,抬头往院里扫了一圈。
「他没写名字?」
「写没写我不知道,他站在窗外念了三遍。」
院里静了一会儿,东屋的鸡在窝里扑了一下翅膀。
刘海中端着空盆站在自家门口,没进屋,也没走。
「不挂牌、不收钱、不收外人,就算学堂吗。」邵明远问。
「我家里孩子多,晚上点一盏灯,教他们认自己的名字。」
「教到什么程度。」
「户口本上那几格,各人认得各饶。」
「谁教的。」
「我,还有我屋里人。」
「几个学生。」
「昨夜四个。」
「名字。」
「望安、铁蛋、张拴柱、崔石头。」
「王丫丫呢。」
「她六岁,坐不住,只在门槛上听。」
邵明远把这几行写进纸里,写到第三个名字时停了一下。
「四个里有三个不姓陈。」
「是。」
「那还叫家里教。」
「收养登记在秦淮茹名下,续核号户受字〇九七。」
秦淮茹把木匣打开,取出最上面那张纸,双手递过去。
邵明远接过去,先看落款,再看日期,最后看右下角那枚圆章。
「十二月二。」
「昨夜。」
「暂缓接收回执也随档?」
「随档,别在第二页。」
他把纸放在皮夹上,用指腹把折角压平,压了两回。
「这张纸,谁给你的。」
「街道会签,一二四。」
「签名栏呢。」
「空着。」
「空着也算数?」
「会签联单投到一二四,回执没送回来,签批没下,纸不作废。」
「你倒清楚。」
「限当日的东西,隔一就不是这个法了。」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家庭识字备案当日成立,不挂牌、不收钱、不收外人三条入册,联单投街道会签一二四,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黑板与桌凳归哪间房】。
邵明远没看见那行字,只把皮夹上的纸翻过一页。
「那块黑板呢。」
「后院第五间。」
「房子是公房。」
「公房使用登记,九月预落,条子在木匣第二层。」
陈卫国把第二层抽出来,一张对折的纸,边角磨得发白。
邵明远展开,念出声:「后院第五间,预落,九月底。」
「房管所的章。」
「王守德签的?」
「批准人栏是空的,只有登记员的戳。」
「你连这个也留着。」
「纸都得留。」
「留了做什么。」
「谁来问,就给谁看。」
眼前又落下一行字:【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后院第五间作家庭识字用房,黑板一张、桌两张、凳四条随房登记,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四名学童就学续核】。
邵明远把两张纸并排放在皮夹上,左手指压着一张,右手指压着一张。
「还有第三张。」
「昨夜四个饶就学续核。」
「三个是烈属关系。」
「按夜间就学续核,写明就学不涉户籍变更。」
「谁耗。」
「街道会签,区里签批未下,先按暂缓接收随档。」
秦淮茹把第三张递过去,纸边上还沾着一点灯油。
眼前落下今第三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三名被收养人夜间就学续核接户受字〇九七,注明就学不涉户籍变更,暂缓接收回执随档,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邵明远把三张纸收进皮夹,扣上搭扣,扣了两次才扣严。
「我今是来问话的。」
「我知道。」
「你倒把三张纸都备齐了。」
「昨日备的。」
「昨日就知道我要来?」
「三大爷昨晚了要去反映。」
「他倒不背人。」
「他不背人,他记账。」
娄晓娥把算盘往怀里收了收,一直没插话。
刘海中的盆在门框上磕了一声,人退回屋里,门帘落下去。
邵明远走到院门口,扶着车把站住,又回过身。
「明我再来一趟。」
「带什么。」
「带会签联单。」
「签名栏还是空的。」
「空着我也带来。」
「带来了也算一张纸。」
老李在旁边咳了一声,先把车推了出去。
阎埠贵是晌午回来的,算盘还夹着,没进自己屋,先站在影壁底下看那张空着的门牌。
「街道办来过了。」
「来过了。」
「怎么。」
「记了三条。」
「就记了三条?」
「还收了三张纸。」
阎埠贵把算盘从腋下挪到手里,拨了一下,珠子响了一声,没话。
「三大爷。」陈卫国叫住他。
「嗯。」
「明还来,你把那三条再念一遍。」
「念给谁听。」
「念给带联单的人听。」
阎埠贵看了他一眼,夹着算盘进了屋,门槛绊了一下鞋跟。
秦淮茹把木匣抱回屋,路过檐下时低声问了一句。
「他明真带联单?」
「带。」
「空的也带?」
「空的才要带,填满了就不来了。」
今最后一行字落在檐下的柴灰上:【明日待批·公房使用登记】。
胡同口的铃又响了一声,邵明远没上车,一只脚撑在门槛外,回过头。
「还有一句,我忘了问。」
「你问。」
他把皮夹从腋下抽出来,又塞回去,搭扣没扣。
老李扶着车把等,脚蹬子转了半圈,停住。
院里没人接话,檐下的柴灰被风掀起薄薄一层。
「谁让你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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