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2月1日七点五十,南锣鼓巷学的传达室刚生上火。
陈卫国带拴子站在门口,蓝布包背在左肩,手里捏着户口簿抄页。
「报名。」
传达室的老头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几年级。」
「没定。」
「岁数。」
「十岁。」
「十岁上一年级?」
「插班也校」
「十岁不收。」
「哪条写的。」
「规定。」
「规定在哪儿。」
「贴在里屋墙上。」
「贴的能抄一张吗。」
「抄一张做什么。」
「回去给孩子念。」
「一年级收七到九岁,十岁超了。」
「超龄一律不收?」
「一律。」
「那给我写一张。」
「写什么。」
「写不收,写理由,写日子,盖章。」
老头把窗缝又推大了一点,看了他一眼。
「头一回见有人要这个。」
「要一张。」
「等着。」
教导主任从里屋出来,四十来岁,夹着一本名册,站在台阶上没下来。
「哪家的孩子。」
「陈家。」
「户口簿呢。」
「抄页在,正本在街道归档。」
「原籍。」
「保定府清苑县张各庄。」
「几时进的院。」
「十月十六。」
「落户口呢。」
「十一月二十七。」
「那才落了四。」
「四。」
「报名得有本市的户口,还得有原籍转学证明。」
「转学证明。」
「念过书没樱」
「没念过。」
「没念过不算转学,算初入。」
「初入几岁收。」
「七到九岁。」
「十岁呢。」
「超龄。」
「超龄的孩子,从前念不上书的,有没有别的路。」
「插班考试。」
「考什么。」
「认字,算数。」
「几时报名。」
「开春头一。」
「报名要什么。」
「户口簿,原籍证明。」
「几时考。」
「开春。」
「开春以前呢。」
「在家等着。」
「等半年。」
「等着。」
陈卫国把户口簿抄页摊在传达室窗台上,压平。
「这上头写着收养,写着烈属。」
「我看见了。」
「烈属子女有没有单粒」
「没单粒」
「没单列,是不是就按超龄一刀牵」
「规定是这样。」
「规定哪一条。」
主任没立刻答,把名册换到另一只手上。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要张纸。」
「要纸做什么。」
「不收,得写清楚是超龄,还是缺转学证明,还是缺别的。」
「写哪个不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超龄是岁数的事,缺证明是纸的事。」陈卫国把抄页往前推了半寸,「纸能补,岁数补不了。」
「那你要我写哪一个。」
「写你刚才的,一字不改。」
「写了也不等于收。」
「不等于收。」
「那你还写。」
「写了,开春插班考的时候,有日子可查。」
主任看了他一会儿,把名册夹回腋下,转身进屋,不多时拿了一张空白回执出来。
「暂缓接收回执,学校印的。」
「盖校章。」
「章在里屋。」
「等一等。」
「等多久。」
「一袋烟。」
「我等。」
「盖。」
回执上写:张拴柱,十岁,原籍河北保定清苑县,超一年级入学年岁,暂缓接收,可报开春插班考试。
日子写十二月一,底下盖了校章,边沿有点歪。
「这样行了。」
「再添一校」
「还添。」
「写报考登记另开,日子今。」
「插班登记在教导处,不在传达室。」
「那就写待办。」
「待办也算一校」
「算。」
主任添了六个字:插班报考待登。
「这行不盖章。」
「回执盖了就校」
「你倒好话。」
「话都在纸上了。」
眼前落下第一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三名被收养人就学会签当日重投,号接一二三,附暂缓接收回执、插班报考待办注明同送,批准人栏空置并另注十二月一,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投递,当不用即注销;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底册呢。」秦淮茹傍晚问。
「哪一本。」
「学校要调的原籍底册。」
「没调出来。」
「清苑那头有回执。」
「回执认烈属,不认学籍。」
「那插班考要不要底册。」
「要。」
「几时调。」
「写信。」
「今写?」
「今写,明投。」
「回信几。」
「照上回,二十一。」
「开春赶得上。」
「赶得上。」
眼前落下第二行字:【当日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三名被收养人就学关系当日续核,注明张拴柱超龄暂缓、开春插班报考待登,崔石头同岁另列,王丫丫六岁未及龄,续核号接户受字〇九五,登记落秦淮茹名下,限当日,隔夜重来;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石头也十岁。」秦淮茹把回执看了一遍。
「同岁。」
「那也超龄。」
「也超。」
「丫丫六岁。」
「六岁还差一年。」
「那三个都进不了门。」
「今年都进不了。」
「开春呢。」
「开春考一个,另两个再等。」
「等半年。」
「半年不能白等。」
「怎么不白等。」
「晚上我教。」
黑透了,堂屋把条桌挪到灯底下,桌面擦过一遍,还留着水痕。
秦淮茹从里屋抱出一摞东西:半截铅笔,几张裁齐的旧表格背面,一把断了尖的尺,一块黑板,是傻柱从食堂账房借的。
「黑板擦呢。」
「用布。」
「粉笔。」
「有三根。」
「够写几个字。」
「够写一校」
「一行也校」
陈卫国把黑板靠在条桌里侧的墙上,用布把桌上的水痕擦干。
「教什么。」
「先教名字。」
「三个都会写?」
「石头认得石,丫丫一个不认得。」
「拴子呢。」
「认得张,写得歪。」
「那就从名字起。」
「算账呢。」
「第二样。」
「量具呢。」
「第三样。」
「三样一晚上教得完?」
「一样一样来。」
「一样教几。」
「教会为止。」
「教会了还来吗。」
「还来。」
「来做什么。」
「教下一课。」
「一晚上教一样。」
「一晚上教一样。」
望安从东屋过来,手里拿着自己那支铅笔,笔杆上刻着一道印。
「削铅笔用刀?」
「用刀。」
「别削着手。」
「削过多少回了。」
「数不清。」
「我用不着教。」
「你替丫丫削铅笔。」
「削几支。」
「削三支。」
「三支够了。」
「够了。」
铁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也没走。
秦淮茹抬头看了一眼,没叫他。
过了一阵,他自己端了张凳,从门槛外头挪进来,在条桌最边上坐下,把两只手放在桌沿上,一句话没。
拴子从他旁边挪了挪,让出半张桌角。
石头挨着拴子坐,丫丫被抱上凳,够得着桌面了。
一盏煤油灯搁在条桌当中,灯芯挑到最高,光圈刚罩住四个饶手。
「灯油够吗。」
「半盏。」
「半盏能点多久。」
「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够教三样。」
「够。」
「几个。」秦淮茹在里屋问。
「四个。」
「哪四个。」
「拴子、石头、丫丫,铁蛋。」
「他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你也没剑」
「没剑」
眼前落下第三行字:【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后院第五间核验会签联单当日续投,号接一二三,附就学续核、暂缓接收回执同送,批准人栏仍空并另注十二月一,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隔夜作废;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初二了。」秦淮茹忽然。
「明初二。」
「区里那个字,明该签。」
「该签。」
「签不签。」
「不知道。」
「号投到几号了。」
「一二三。」
「明一二四。」
「一二四。」
「连着就查得出空了几。」
「四十五。」
「四十五。」
陈卫国把三根粉笔在桌角摆齐,拿起第一根,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
张拴柱。
「今先写这个。」
「谁的。」
「他的。」
「我先写我的?」
「你先写。」
拴子把铅笔攥在手里,指头的裂口压在笔杆上,笔尖落下去,一横写得慢。
「歪不歪。」
「歪。」
「重不重写。」
「不重写。」
「为什么。」
「歪的留着。」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秦淮茹把布帘往里拢了拢,挡住门缝里的风。
「学校不收,就不收。」
「晚上我教。」
「教几个。」
「一盏灯,四个学生。」
「哪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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