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8月26日晌午,邮递员把一封信递进院门,信封是军区的,牛皮纸,角上盖着三角形的戳。
「南锣鼓巷九十七号,陈卫国。」
「签哪儿。」
「回执第三格。」
「笔。」
邮递员把铅笔递过来,笔头秃,写出来的字有点粗。
「邮票不用贴?」
「军邮,不贴。」
「回执几联。」
「两联,一联你留,一联带回。」
「带回去几日到。」
「三日。」
「三日是上限?」
「上限。」
「那今算不算。」
「今算头一。」
信是周政委写的,一页半,字写得大,末尾一行压着纸边。
前头的是部队整编、老连队归并,问了几句厂里和院里。
末一句写着:张铁柱的家属,找不到了。
秦淮茹把信摊在桌上,看了两遍,没往下问。
「张铁柱。」
「归乡册第二页,第三个。」
「河北保定。」
「一个班的。」
「找不到了,是什么意思。」
「信上没写。」
「那得去问。」
「问谁。」
「街道,再问区里,再问河北。」
「今?」
「今递第一张。」
「第一张是什么。」
「协查函。」
「写给哪儿。」
「保定专区,民政科。」
「谁出函。」
「街道出,得会签。」
「会签要几日。」
「今。」
「怎么又是今。」
「条限当日。」
两点前,街道办的两张桌都坐着人,赵办事员在,韩副科长也在。
「军区来的信?」
「周政委。」
「信能作依据吗。」
「能,末尾那句是找不到了。」
「找不到了,不是地址。」
「所以要协查。」
「协查函谁出。」
「街道。」
「会签几处。」
「三处:街道、区民政、厂里保卫科。」
「三处今齐?」
「章齐,人不一定齐。」
「按老法子?」
「按老法子,备注写补签。」
「哪一处人不在。」
「区民政,下晌有人。」
「厂里呢。」
「保卫科今有人,我进来时看见了。」
「那就先盖两处,第三处补签。」
「补签写清楚。」
「写清楚。」
协查函是油印的格式,抬头空着,正文三校
「第一行写什么。」
「查三十九军侦察连张铁柱烈士家属下落,籍贯河北保定。」
「第二校」
「请查原籍登记、烈属关系、现存直系亲属。」
「第三校」
「回函寄南锣鼓巷九十七号街道办转。」
「不写你的名?」
「不写。」
「跑腿的是你。」
「函是街道出的。」
「你这话,我听了不下五回。」
「那就记熟。」
「限当日?」
「限当日。」
「当日不用呢。」
「注销。」
「注销了还能重开吗。」
「能,明重开,明又是明的事。」
「那你今非跑这一趟。」
「今不跑,明就多等三日。」
【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查张铁柱烈士家属下落协查函当日会签发出,函落街道办名下,限当日投递,当不用即注销;下一件:公差介绍信待批】
会签联单编号街会字一九五二第一五八,三处章,两个当场,一个补签。
「补签那处,日期写哪。」
「写今,备注写未在场。」
「没到场的日期写今?」
「章是今的。」
「章是今的,人不是。」
「备注分得开。」
「分开写,就不算蒙人。」
「不算。」
第二张是公差介绍信。去保定得有人跑,跑的让有手续。
「谁去。」
「还没定。」
「那介绍信写谁。」
「写院里公户,末尾留空一栏。」
「空栏不是废纸?」
「今不废,限当日定人。」
「定不下来呢。」
「隔夜作废,重开。」
「为什么不写你的名。」
「写了,就得我自己去。」
「你不想去?」
「想去。」
「那还不写。」
「写了就落我名下了。」
「落你名下怎么了。」
「落了,这趟就成了我的私事。」
「本来就是你战友。」
「是十六个里头的一个。」
「十六个?」
「归乡册第一册,一百一十六个。」
「今找的是第三个。」
「今找第三个。」
赵办事员把笔搁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问。
「介绍信写几日。」
「三日。」
「三日内回不来回得来?」
「保定来回,火车一,办事一,一机动。」
「够?」
「够。」
「够就别多写。」
「不多写。」
「事由栏呢。」
「写协查张铁柱烈士家属下落,随带归乡册抄页一件。」
「抄页能带出京吗。」
「抄件不作数,只作记。」
「那带它干嘛。」
「对名字。」
「对哪个名字。」
「张铁柱,一九五二年二月,河北保定。」
「万一那边有个同名的呢。」
「所以带着最后一面的日子。」
「日子写在哪一栏。」
「第四栏。」
「第四栏不是籍贯吗。」
「籍贯和日子都写,挤一挤。」
「挤了不清楚。」
「那就另附一页。」
「附页算不算第二件东西。」
「算,写进备注。」
【当日批·公差介绍信:赴保定协查烈士家属下落当日开出三日公差介绍信,落院里公户名下、用人栏留空限当日定人,隔夜作废;下一件:归乡册补注待批】
介绍信编号公介字一九五二第〇六九,末尾那一栏空着,画了一道横线。
「这一栏,今填得上吗。」
「下晌之前。」
「填谁。」
「看谁手里的条限当日。」
「你手里有几张限当日的。」
「三张。」
「这张是第二张。」
「第三张还没办。」
第三张是归乡册补注。册子第二页第三个名字底下,还空着半校
「补注写什么。」
「写家属待寻。」
「不写找不到了?」
「信上写的是找不到了,册上写待寻。」
「差在哪儿。」
「差在还没回函。」
「回函来了呢。」
「来了改。」
「改了要不要划掉?」
「不划,添一校」
「添一行,那半行还留着?」
「留着,知道哪写下的。」
「哪。」
「今,八月二十六。」
「批准人呢。」
「街道会签那张的签名。」
「生效日呢。」
「今。」
「两处挨着?」
「挨着。」
【当日批·归乡册补注:第三名张铁柱家属下落当日补注为待寻,注明军区来信日期与协查函编号,补注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隔夜空行作废;下一件: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待批】
补注那行字写得,挤在籍贯和最后一面中间,没压到别的栏。
「字了。」
「看得清。」
「下回翻的让凑近。」
「凑近就凑近。」
「你倒不怕麻烦。」
「怕划掉。」
三张纸叠齐,铁夹子夹住,布包里还剩一枚回执的空位。
「回执呢。」
「没送回来。」
「哪一张的。」
「协查函的投递回执,邮局下晌才盖。」
「盖了谁取。」
「我取。」
「取回来黑了。」
「黑也在今。」
「过了今呢。」
「过了今,回执上写着昨,条上写着今,两处对不上。」
「对不上会怎样。」
「下回有人拿这个拖。」
「谁拖。」
「区里、物资局,不管谁拿到这张纸。」
「你连还没来的人都防着。」
「纸先防着。」
回院时日头偏西,门楼底下那张垫付明细还空着一校
〇九、一〇两家昨来画了勾,剩下〇一一户。
「一一那家,今没人。」
「表亮着?」
「亮着。」
「亮着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自己来。」
「你也不催。」
「催了,明细上就得多一校」
「多一行怕什么。」
「怕下回有人问,为什么单催这一家。」
「那就不催。」
「不催。」
秦淮茹把信重新折好,压在灯座底下,压着山东那张草纸。
「周政委还写了什么。」
「问厂里,问院里。」
「没问孩子?」
「没问。」
「下回呢。」
「下回会问。」
「那这封信,回不回。」
「回。」
「今写?」
「夜里写。」
「写什么。」
「写第三个名字,今递了协查函。」
「不写找不到了?」
「写待寻。」
傻柱从食堂回来,站在门楼底下看了一眼那三张纸的抄件,没念。
「保定远吗。」
「火车一。」
「你一个人去?」
「介绍信上还空着一栏。」
「填谁。」
「下晌定。」
「定不下来呢。」
「隔夜作废。」
「那你快些。」
「快些。」
许大茂绕到影壁侧面,站着没往前,看了一眼布包里露出的信封角。
「军区的信。」
「军区的。」
「上回来信是什么时候。」
「四月。」
「四月那封写的什么。」
「复员。」
易中海那扇门开着一条缝,茶缸搁在门槛内侧,这回冒着一点热气。
「找一个人,得跑三个衙门。」
「今跑了三处。」
「找得到吗。」
「函递出去才知道。」
「递不出去呢。」
「明重开。」
榆木匣里添了三张纸:会签联单、公差介绍信、归乡册补注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收养登记与户籍落地】。
夜里十点,他把行李卷底下那本蓝布皮的本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战友名册压在归乡册底下,纸边比册子还旧。
「张铁柱那一栏,你写的是最后一面。」
「写的是日子。」
「那一栏后头,还该添一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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