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8月5日清早,三班墙上并排贴着三张表,纸边都卷了。
第一张记产量,第二张记废品,第三张记工时,一一栏,九十二栏。
最末一栏是昨填的,墨色比前头新一点。
「五一到八月四,一没落?」车间主任站在表前问。
「没落。」
「谁填的。」
「检验员报数,我抄。」
「抄了九十二。」
「九十二。」
「有人替过你吗。」
「六月十二那我请假半,老郑替的。」
「哪一栏。」
「第六十七栏,字迹不一样。」
车间主任凑近看了一眼,那栏的字确实方些。
「废品那一栏,最后一个月写着几件。」
「两件。」
「全厂呢。」
「二班九件,一班十一件。」
「三个月下来呢。」
「三班一共十九件,比二班少二十三件。」
「工时呢。」
「每件四时零五分,比四月少四十分。」
「这些数,检验员都签了?」
「页页有签。」
「查得出来吗。」
「检验室的存根按日编号,从五月一起,没断号。」
车间主任把三张表的边角按了按,转身往厂办走。
「今评技术档。」
「评给谁。」
「评给三班,不评给你。」
「本来也不评给我。」
五月五那在黑板底下「三个月让他自己滚」的人,这会儿正站在砂轮边,没往表前凑。
九点半,厂办的技术员带着鉴定表进车间,表格是油印的,抬头写《班组技术鉴定》。
「依据哪一栏。」
「依据三个月的原始记录。」
「记录在墙上,还是在本上。」
「墙上贴的是抄件,本子在检验室。」
「两处对得上?」
「昨核过一遍,页页对得上。」
「抽样核几页。」
「核三页,五月十七、六月三十、八月四。」
技术员翻到那三页,一页一页念数,念完把鉴定表铺开。
「等级栏怎么写。」
「写合格,不写优秀。」
「为什么。」
「优秀要厂里评,合格只看数。」
「你倒不要好看的。」
「好看的得等下季度,等不及。」
「等不及什么。」
「今还得拿这张去房管所。」
【当日批·班组技术鉴定:三班三个月产量、废品、工时原始记录当日核定入技术档,鉴定落三班名下,限当日取用,隔夜重核;下一件:公房使用登记待批】
鉴定表编号技字一九五二第一〇九,落款盖的是厂办的圆章。
「落三班,不落你。」技术员把表递过来。
「本来就该落三班。」
「跑腿的还是你。」
「跑腿不进栏。」
十点前,陈卫国揣着鉴定表到了房管所,柜台后的窗口只开着半扇。
「办什么。」
「公房使用登记,南锣鼓巷九十七号西屋一间半。」
「哪年分的房。」
「原户是秦淮茹,四月二十九并的户。」
「并户不等于确权。」
「今办的是使用登记,不是确权。」
「使用登记得先清欠租。」
「清哪一段。」
「三年。」
「三年的收据在吗。」
「在。」
陈卫国从布包里抽出一叠收据,按月份排好,最上一张是八月。
「四月到八月,五张,连号。」
「编号呢。」
「房租字一九五二第二一七到二二一。」
「五张都是当月交的?」
「都是当月,章口压着日期。」
「三年不止五张。」
「前两年的在原户主手里,也带来。」
他把第二叠放下,纸色旧些,边角用线订过。
「一九五〇、一九五一,二十四张,一个月不缺。」
柜台里的人翻了两遍,把两叠收据并齐,没再提欠租。
「清是清了,登记还有期限。」
「哪一条。」
「公房使用登记按季度受理,本季度从七月一日起算。」
「起算,还是办结。」
「……起算。」
「起算那到今,几日。」
「三十六日。」
「规定几日办结。」
「三十日。」
「超了六日,是谁超的。」
窗口里没接这句,笔尖在表格上停住。
「受理期限是给办事的定的,不是给住户定的。」
「那今能不能办。」
「材料齐,能办。」
「能办就今。」
「登记当日生效,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你听清楚。」
「听清楚了。」
「过了今,再来这批收据,我不认。」
「今认就校」
【当日批·公房使用登记:西屋一间半当日登记为原户秦淮茹使用,登记落本人名下,限当日,过期不补,不设存根;下一件:厂里介绍信待批】
登记单是一张薄纸,编号房使字一九五二第〇三八六。
「使用人写谁。」
「秦淮茹。」
「同住人呢。」
「附页,写陈卫国。」
「还是附页。」
「一直是附页。」
「你这人,跑了三趟房管所,一个字没往自己名下添。」
「添了,下回就得改。」
「改一次费什么。」
「费一。」
「一能办几张。」
「今三张。」
第三张是厂办的介绍信,调底册要用。
「介绍信开给谁。」
「街道办。」
「事由写什么。」
「调一九五〇年院里房档底册。」
「底册跟使用登记有什么关系。」
「登记只写今,底册写从前。」
「查从前做什么。」
「有人拿期限做文章,得看从前哪起的头。」
「谁拿期限做文章。」
「今窗口里那位,昨日街道也有人问过同样的话。」
「问了什么。」
「问本季度从哪起算。」
「两处问的一样?」
「一样的措辞。」
「那就不像碰巧。」
「像不像,等底册调出来再。」
「介绍信限当日?」
「限当日。」
「过了今呢。」
「重新开,重新盖章。」
【当日批·厂里介绍信:调取一九五〇年院房档底册的当日介绍信开给街道办,事由写明核查季度起算日,限当日送达,隔夜作废;下一件:街道会签联单待批】
介绍信编号厂介字一九五二第四四三,抬头写街道办,末尾留着骑缝章的一半。
「骑缝另一半呢。」
「在存根上。」
「存根留厂里?」
「留厂里,明对得上。」
「批完即焚那几张呢。」
「抄件留,正件不留。」
「抄件不作数。」
「不作数,只作记。」
回厂时已过晌午,三班墙上的表前站着几个人,老郑在最里头。
他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沿豁了一块,茶是热的。
「陈师傅。」
「老郑。」
「五月五那,我在人后头过一句。」
「听见了。」
「这话我收回来。」
「不用收。」
「那我搁哪儿。」
「搁着,表还在墙上。」
「表上第九十二栏,是我替你抄的那一栏。」
「第六十七栏。」
「对,六十七。」
老郑把茶缸往工具台上一搁,没往跟前递,也没收回去。
「这茶,我端来了。」
「搁着吧。」
「你不喝?」
「手上有油。」
「那我洗洗手再倒。」
「不用。」
「陈师傅,我服。」
旁边有韧低笑了一声,没人接话。
车间主任从厂办回来,手里捏着一张季度评比的单子。
「三班废品率全厂最低,写在头一校」
「头一行写三班,还是写我。」
「写三班。」
「那就对。」
「你这人,回回都问这一句。」
「哪句。」
「写谁。」
「写谁,得看纸上。」
工段长把五月五那张任命单从抽屉里翻出来,日期已经旧了。
「九十二。」
「九十二。」
「当时三个月的人,今早端茶来了。」
「我看见了。」
「你没什么。」
「表上都樱」
许大茂那没在厂里,可晌午还没过,院里就有人知道茶缸的事了。
秦淮茹把登记单的抄件压进榆木匣,压在最上头。
「房管所那句季度起算,你怎么答的。」
「问他超了六日是谁超的。」
「他没恼?」
「他低头填表了。」
「下回还去?」
「明去街道。」
「调底册?」
「调底册。」
榆木匣里添了三张纸:技术鉴定、使用登记、介绍信的抄件。
盖上去「噗」一声,匣子推回柜里。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街道会签联单】。
老郑的茶缸还在工具台上搁着,茶凉了一层。
「底册要真写着七月一,怎么办。」
「那就再找一张更早的。」
「更早的在哪儿。」
陈卫国把介绍信的骑缝章对着手里的存根比了一下,两半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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