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4月20日般，一辆军绿色卡车停在红星轧钢厂门口，跳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姓周，五十上下，军装袖口洗得发白，腋下夹着一只牛皮纸袋。
「三十九军，周政委。」他把介绍信递给门房，「找保卫科。」
介绍信编号军政字第三二六，盖着军区政治部的圆章，日期四月十九。
附页一行字：调阅政审卷宗政审字一九五二第〇九号。
门房翻《来客登记簿》，笔尖在第四行停住。
簿子当才翻到新页，前一行是送煤的。
「来客单位。」
「三十九军政治部。」
「人数。」
「两个。」
「事由写什么。」
「调阅政审卷宗，附介绍信一封。」
门房把编号抄在页角，抄得很慢。
「进厂得有通行条。」
「条在车上。」周政委，「人还没到。」
秦淮茹是般十分到的，手里攥着昨那张通行条的第二联。
门房看了看日期。
「昨的，过期了。」
「今重开。」她。
「重开得科里签字。」
「签在哪。」
「登记簿姓名栏后头。」
【当日批·临时通行续开：送件缺日重开通行条，随同军区来人进厂，限当日一次，隔夜重议；下一件：清白入档】
门房把新条撕下来，没再多问。
保卫科里屋，韩副科长刚把黑皮本从抽屉里取出来。
周政委把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没坐。
「卷宗呢。」
「在这儿。」
「翻开。」
第一页结论栏，昨日新添的那懈有据」还在。
「有据不是清白。」周政委。
「规矩是这样。」
「今给你清白。」他从袋里抽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第一样是《遣返接收名册》抄件，四页，装订线是白棉线。
四页边上都有骑缝章，半枚压在页缝上。
名册按编号排，二七四一在第十一页第四校
「这一行为什么划晾。」韩副科长问。
「收容所点名划一次，接收组点名再划一次。」
「两道？」
「头一道是销号，第二道是归队。」
第二样是战俘营点名册的摘录，丙字棚，编号二七四一，划过一道。
第三样是一张证词，落款周某，盖着军区政治部的章，日期四月十九。
「名册第十一页，二七四一，归队栏。」周政委。
「带出人数。」韩副科长问。
「十一个，一个不少。」
「证词写什么。」
「十一月二十二夜，三所里以北，该组掩护伤员后撤，弹尽被围，非投降。」
「谁作证。」
「我，接收组当点名，我在场。」
韩副科长把三样东西并排摊开，对页码，对编号，对日期。
名册上二七四一那一格，笔迹和卷宗里抄的一模一样。
「能对上。」
韩副科长把卷宗里的抄件抽出来，和名册并齐。
「二七四一，丙字棚，四十一。」
「一字不差。」
「十一个饶名字，名册上有吗。」
「在附页，按班排，一个不缺。」
「附页也盖了章？」
「骑缝章压着，撕不下来。」
「能对上就改。」
「改哪一栏。」
「结论栏，写清白入档，附证人。」
「还得政审复核。」
「复核今做，人在这儿。」
黑皮本第一页的「有据」两个字淡下去，换成一行新字。
【当日批·清白入档：军区介绍信、遣返名册、接收组证词三项相符，结论栏当日改清白，档归厂保卫科，当日不落地即销毁；下一件：举报信退回】
韩副科长把笔拿起来，手停在半空。
「周政委，这行字……」
「你按手续写。」
「写了就得退信。」
「退。」
举报信抄件还别在黑皮本后面，编号政字第一〇七。
「退回原处，是退回举报受理登记，还是退给举报人。」韩副科长问。
「登记上怎么写。」
「原渠道退回。」
「那就原渠道。」
他抽出《举报受理登记簿》，翻到第一〇七号那一格。
格子分五栏：编号、日期、事由、承办、退回。
前四栏都填了，退回栏空着。
「退回得写经办人。」
「写我。」
「还得写徒哪儿。」
第二行字落在退回栏。
【当日批·举报信退回：结论既改，举报材料当日原渠道退回，回执归受理登记，不留存根，过期不补；下一件：政审复核待批】
韩副科长把回执撕下来，压在登记簿上。
「抄件也退？」
「抄件随卷，原件退。」
「原件在哪。」
周政委看了他一眼，没接。
韩副科长也没再问。
「徒谁手里，登记上不写？」
「原渠道。」
「原渠道是哪一栏。」
「第五栏。」
第五栏只写着四个字：原渠道退回。
厂里改口是九点二十，李建国厂长在车间门口签的字。
签字用的是蓝墨水，笔尖有点秃。
「临时停的这三，工资怎么算。」工段长问。
「按出勤。」
「表上写待证，出勤栏怎么填。」
「改填正常。」
「改的那笔谁签。」
「我签。」
李建国把名字写得比平常大了一圈。
「临时停车间那条，撤了。」
「今生效？」工段长问。
「今。」
「会签表还差一栏。」
「补。」
「补表得等区里。」
「不等。」
政审复核表摊在人事科桌上，三栏：结论、依据、复核人。
「结论写清白入档。」
「依据写三样。」
「复核人签谁。」
「我签。」李建国，「再签承办人。」
第三行字落在复核表末校
【当日批·政审复核：清白结论当日复核通过，表归人事科，工资级别不改，隔夜重议；下一件：院务移交待批】
工段长把会签表拿来，末栏终于填了字，日期四月二十。
「这栏空了两。」
「今填上就算数。」
「那前两算什么。」
「算待证。」
老郑从台钳那边过来，手里还攥着刮刀。
「昨那件活，入档了？」
「入了。」
「一丝，检查组签的字。」
「档在检查组。」
「那你呢。」
「我不要。」
许大茂在车间门口站着，帽檐压得低，没往前凑。
他站的位置正对着门房的登记簿。
「那位是放映员？」周政委问。
「厂里的，眼熟。」李建国。
「昨在保卫科窗根下，也是他。」
「记这个干嘛。」
「不记，只报日子。」
「哪。」
「十九，二十，两都在。」
周政委把牛皮纸袋收起来，棉线绕回袋扣上。
「名册抄件留一份给卷宗。」
「留。」
「原件带回军区。」
「回执开一张。」
「开。」
回执是两联，第一联归军区，第二联归保卫科。
「你替我跑一趟门房。」周政委。
「我去。」秦淮茹把两联接过去。
「记谁名下。」
「记厂里。」
她走到院里，日头刚过墙头。
陈卫国一直站在保卫科窗根下，没进屋。
「一句话就完了？」秦淮茹问。
「三样东西，不是一句话。」
「报纸上的那种一句话保下你。」
「报纸不写编号。」
「那你落着什么了。」
「档归科里，表归人事，今不用就作废。」
「又是你不要。」
「我不要。」
卡车发动时，门房的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
新页第一行空着，门房把年月先填上。
「来客离厂，还得有出门条。」
「条在回执第二联。」
「第二联归保卫科。」
「那就抄一份留门房。」
抄件压在玻璃板底下，角上露出半行字。
来客一栏写着周某二人，离厂时间九点五十。
黑皮本锁回抽屉，钥匙仍在上衣口袋里。
举报受理登记簿第五栏那四个字，谁也没再动。
工段长把会签表送回科里，路上看了两回日期。
车间那台磨床的铜牌还挂在钉板上，没摘。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院务移交】。
回院的路上，秦淮茹把回执第二联折好，收进袖袋。
「那封举报信，徒谁手里了？」
陈卫国没答。
韩副科长把登记簿合上，第五栏四个字压在底下。
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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