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4月19日七点，红星轧钢厂钳工工段，工段长把一只废件撂在铁台上。
铁台震了一下，废件滚了半圈，停住。
「轴承套，砂眼，内孔椭圆，报废单都开了。」工段长，「三，能修就修，修不了写检查。」
陈卫国把废件翻过来，看内孔。
「量具呢。」
「柜里。」
「千分尺、塞规、平台，三样。」
老郑从台钳那边直起腰，手里还攥着刮刀。
「陈，这活不是钳工的活，是磨床的活。」
「磨床在哪。」
「库房锁着，得工段长批条，还得等会签。」
工段长没接话，把报废单往台上一拍，转身走了。
陈卫国去柜里取量具，一样一样摆在平台上。
千分尺零位对过，塞规擦净，平台抹了一层薄油。
第一次测，内孔长径差四丝，短径差两丝。
报废单编号是机字第三八一，日期四月十六。
外径一百二十毫米，内孔标称六十，公差一丝半。
「这单子谁开的。」陈卫国问。
「检查组，砂眼判废，不许补焊。」
「不许补焊，那就眩」
车间的挂钟指着七点二十，煤炉子还没旺起来。
砂眼在靠台肩那一侧，米粒大，边缘发亮。
「四丝。」老郑凑过来看，「手工研，得研到一丝以内。」
「一丝。」陈卫国。
「三？」
「今。」
他把废件夹进铜皮垫的虎钳，钳口垫了布。
第一刀是刮，不是磨，先把台肩那圈毛刺刮平。
刮刀走得很短，一下一下，铁屑卷成细卷。
工段里别的台钳都在响，他这一台没声音。
九点，第一遍研磨，用研膏配机油，稠得挂住手指。
研膏和机油按一比三兑，多了打滑，少了拉伤。
研具每转三圈提出来，用绸布擦一遍，不带回程。
铁屑落在铜皮垫上，细得像面。
隔壁台钳停了一下，有人探头看，又低回去。
右手那三根指头不听使唤，他换了个握法。
「歇会儿。」老郑。
「歇撩重新对零。」
研具是旧件改的，锥度比内孔半丝。
他转研具，只往前推，不往回带，每转三圈提一次。
提起来，擦净，再测。
长径差从四丝落到两丝半。
「两丝半。」老郑报数。
「不够。」
十点四十，第二遍，换细研膏，研具包了一层生铁粉。
砂眼那处他没补，只把边口研圆，免得应力再裂。
有人从背后过，脚步停了停，又走了。
许大茂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第三次测，长径差一丝二。
「一丝二。」老郑，「检查组的活，差不多就这个数。」
「差两微。」
「你较这个真干嘛。」
「公差写在单子上。」
他把研具重新擦过，换最后一遍，用氧化铬，只走七转。
每转一转，手腕压住，不晃。
右手三根指头又发白了，他用左手托着右手腕。
十二点二十，第三次复测。
千分尺读数，长径差一丝整，短径差零丝半。
塞规通端进得去，止端进不去，进到三分之二停住。
平台上看不见划痕，只有一层匀净的灰光。
老郑把塞规拿过去，自己又试了一遍。
「一丝。」
「一丝。」陈卫国。
「你手工研的。」
「单子上有公差，没写非得用磨床。」
检查组是下午一点半到的，三个人，带着记录本和另一套量具。
为首的把废件拿起来，对着窗户看内孔。
「报废单上写的砂眼，怎么没了。」
「砂眼还在，边口研圆了。」
「谁补的。」
「没补。」
检查组的千分尺上秤前重新对过零位，测三处。
量具号是零六，校准卡挂在盒盖内侧，有效期到五月。
第一处靠台肩，第二处在中段，第三处靠端面。
三处读数都写在记录本左栏，右栏空着等结论。
「你这套尺，昨校的？」为首的问老郑。
「昨校的，卡在盒里。」
为首的把卡抽出来，对着光看了日期。
第一处一丝，第二处一丝，第三处零丝半。
三个人轮流看读数，谁也没先开口。
记录本摊在铁台上，笔搁着，半没落字。
「复测三遍？」为首的问。
「三遍，都在单子背面。」
单子背面三行数，时间、量具号、读数，一行不缺。
「你哪年入的厂。」
「今第三。」
「三级工？」
「复员待定，工资没定。」
为首的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这活得有个资格条，不然入不恋。」
工段长这时候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空白条。
「资格条得工段报，报了科里会签，会签完再等厂办盖章。」
「几。」
「快则三，慢则一礼拜。」
「限当日。」陈卫国。
「什么当日。」
「这张条。」
铁台上那张空白条忽然多出一行字，墨色和铅印一样。
【当日批·六级工临时资格条：废件复测合格，钳工工段按六级工口径领用当日资格，不是定级，工资不动，过期不补；下一件：磨床调用待批】
工段长把条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这谁填的。」
「你报的。」陈卫国，「报哪生效。」
「今报，今……」
「今。」
「科里还没会签。」
「会签等得来，磨床等不来。」
「你拿这纸去库房，人家不认。」
「那就去问库房认哪一。」
库房在车间西头，铁门半掩，窗上糊着旧报纸。
管库房的姓孙，桌上摊着一本《设备借用登记簿》。
「磨床闲着，可条上得有生效日。」
「今。」
「工段长签了吗。」
「签了。」
「会签呢。」
「会签不在这张条上。」
孙保管把登记簿翻到当那一页，笔尖悬着。
簿子分六栏：日期、设备、领用人、用途、归还、备注。
磨床那一行空着，上一回借用是三月二十六。
铜牌背面刻着设备编号，漆掉了半边。
封条是纸的，编号和簿子对得上。
第二行字落在登记簿的空格里。
【当日批·磨床调用：工段当日领用磨床，登记在老郑名下，设备归工段，当不领即作废；下一件：复测记录入档】
老郑在旁边「哎」了一声。
「怎么落我名下。」
「你带班。」
「那你呢。」
「我不要。」
孙保管把钥匙从钉板上摘下来，铜牌上刻着磨床二字。
「当还？」
「当还。」
「过期这页就翻过去了。」
「翻过去就翻过去。」
磨床推出来，导轨上抹着黄油，轮罩还挂着封条。
陈卫国没上磨床，他把那只修好的轴承套装进木盒，交给检查组。
「这活不用磨床了。」
「那你调它干嘛。」
「下一批件要用。」
检查组为首的把木盒接过去，本子终于落了字。
「复测三遍，一丝，合格，入档。」
第三行字落在检查组那本记录册的末校
【当日批·废件复测入档：复测记录当日归档，档归厂里，经手人检查组，隔夜不补；下一件：历史审查待证转有据】
工段长站在库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资格条。
「不盖厂办章，这纸留不住。」
「不留。」
「那你忙一，落着什么了。」
「工段落了台磨床，检查组落了份档。」
「你自己呢。」
「我不要。」
记录本合上，圆章压在末行，日期四月十九。
老郑把刮刀收进工具箱，箱盖扣上，扣了两回才扣严。
「明那批件，还研吗。」
「眩」
「还一丝？」
「单子上写多少，就多少。」
车间外头有人往这边走，皮鞋底踩在煤渣上，声音很齐。
三个人，走在头里的夹着一只黑皮本。
许大茂从车间后门绕出去，没往这边看。
工段长往门口迎了半步，忽然停住。
检查组为首的也把木盒放下了。
眼前落下今最后一行字：【明日待批·历史审查待证转有据】。
陈卫国把千分尺擦净，归零，放回柜里。
柜门合上，铜搭扣「嗒」一声。
黑皮本在铁台上摊开，来人没坐。
「陈卫国同志，有人举报你历史有问题。」
「哪一年。」
「这个得先谈，谈完再核。」
「批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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