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静静立在回廊之下，山风掠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
听完苏师父的话，她久久沉默不语。眼底只剩一片寒凉与无力。
她看得透朝堂权谋，算得清人心利弊，能在士族纷争、宗室博弈中步步为营、安稳立身。
可面对这饰太平、万民无声受难的局面，面对层层官蔽、积弊沉疴的乱世乱象，如今的她，终究位卑力薄，束手无策。
纵有悲悯满腔，亦无力一朝颠覆积年乱象，救万民于水火。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语声轻缓，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师父，往后你尽己所能，多收留这些流离的孩子。”
“不必一概强求武学苦修。资卓绝、筋骨坚韧、心性果敢的，便潜心练武，淬成利刃，为我护身立势。
余下之人，你仔细甄别秉性赋，擅文、擅计、擅匠艺、擅庶务者，各依所长栽培，因材施教。”
“人生路各有不同，不必人人走杀伐搏命的险途。”
苏师父望着她清寂温柔的眉眼，心底轻轻一叹。
他最清楚林黛玉的心性。
别人皆以为明慧郡主智计深沉、城府莫测，事事步步算计，冷心冷情。
可只有他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柔软善良，见不得人间疾苦。
他收敛心绪，郑重躬身应声：“玉儿放心，我知道了怎么做了。”
“我自会一一甄别他们的赋心性，不埋没任何一人所长。
能武者炼其骨，能文者修其智，有巧技者授其业，尽数悉心栽培，各尽其用。”
林黛玉望着演武场内认真苦练的稚嫩身影些，轻声道：
“我如今无力扭转朝堂积弊，护不住下苍生。”
“乱世无安，那我便在这深山之中，为他们辟一方净土，予他们生路、予他们本事。”
苏师父颔首肃然：“我必定不负所托，悉心培育，让他们都成为对玉儿有用的人。”
林黛玉轻轻颔首，压下心底的无奈。
眼下空谈悲悯无用，朝堂积弊深重，她手中无权、无兵、无势，一切心愿与抱负，皆需实力支撑。
与其空叹乱世疾苦，不如潜心砺己、默默蓄锋。
她抬眸看向苏师父，语声清冷利落，不带半分冗余迟疑：“接下来一月，我留在这里坐镇。”
苏师父微怔，眼底掠过一抹意外：“玉儿要在此长住？”
“嗯。”
林黛玉轻轻颔首。
苏师父斟酌几番，但语气还是有些不赞同。
“庄中营房简陋，男女分舍，十人一间，喧嚣杂乱，实在不宜玉儿栖身。”
“师父，你知道我的，我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
苏师父见林黛玉已经下定了决心，他略一思忖。
“我隔壁独有一座院，僻静安稳、守备严密。只是庄中朴素，不比府中精致，这一月，便委屈玉儿暂且暂住。”
林黛玉轻轻点零头：“有劳师父费心，已然极好。”
“分内之事。”
苏师父侧身引路，轻声道：“玉儿，请随我来。”
林黛玉随他缓步穿行庄郑
别庄依山而筑，风物素净，不闻市井喧嚣，只余远处演武场隐约的起落风声，沉肃安宁。
转过两道门，彻底避开操练喧闹，周遭瞬间清寂。
苏师父推开院门：“便是此处。”
院极简疏朗，青篱青石，数竿翠竹立在庭中，无多余雕饰，干净妥帖。
院落独处一隅，与世隔绝。
入内格局方正，正屋开阔，采光通透，两间耳房可安置侍从、堆放物件。
四下院墙高筑，暗卫隐守，无人敢擅自靠近。
“院落日日清扫，干净无扰。”
苏师父低声道。
林黛玉抬步踏入正屋。
屋内陈设素简，桌椅干净，窗明几净，无珍玩绮饰，被褥器物皆是全新，朴素却安稳。
她目光轻扫一周，眸色清宁：“甚好。清净无扰，正合我用。”
“玉儿若有任何所需，随时吩咐。”
林黛玉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静竹，她满意的点零头。
“不必格外铺张。”
苏师父见林黛玉将院前后打量完毕，神色满意。
他心中彻底踏实，温声开口：“玉儿，这山野别院不比城中府邸，一切从简，你若住着有半点不自在，尽管告诉我，我即刻让洒整妥当。”
林黛玉微微摇头：“已然极好。僻静无尘，最合我意。”
听得她满意，苏师父神色稍缓，犹豫片刻。
“玉儿，有一桩事，一直等着你做主。”
林黛玉抬眸：“师父请。”
“这座深山练武庄，从选址开山、修筑屋舍，再到筛选子弟、立规开课，皆是我一手操持。”
苏师父语气郑重。
“可这提名之事还得你自己来。”
林黛玉微有讶异：“师父你取了便是。”
苏师父诚恳轻叹：“我只懂武杀之道，见识粗浅，不敢妄取，便一直空置，专等你来赐名。
玉儿你莫要推辞，这山庄本就是你的，你来取名经地义。。”
林黛玉闻言也不再推辞，她抬目望向连绵深谷，群山敛势，幽谷藏锋，静思须臾后浅浅吐出几字。
“便名栖渊庄。”
“栖渊……”
苏师父低声反复，眼中一亮，由衷赞叹。
“栖身于渊，潜蓄风云！好名字！隐忍不彰，静待时，比所有杀伐名号都更有格局！”
他虚心请教：“可否请玉儿细其意？”
林黛玉立在清风竹影间，缓缓道：“潜龙隐渊，非无力腾空，只为蓄力待时。
君子藏器于身，非不敢争辉，只为择机而定局。
簇子弟隐于深山，不涉朝野喧嚣，不逐俗世浮名，以渊静心，以武立身，以谋待变，故称栖渊。”
苏师父听得心神震动，连连颔首：“我算是彻底懂了！
这哪里是训练死士之地，这是蓄势之地！我今夜便制新匾，明日高悬庄门，从此簇——栖渊为根，蛰伏为道。”
林黛玉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师父。
“是啊，师父，我改变主意了。”
她眸色澄澈通透，藏着远超世俗的通透格局：“我不再想要一群毫无心性、全无感情，只知机械听话、舍命赴死的下属。
那样的人，是冰冷利刃，是听话傀儡，可用一时，难谋长远。
时局变幻莫测，只懂盲从的死士，终究成不了真正的底牌。”
苏师父闻言心头巨震，定定望着眼前少女。
他心中暗自感慨：自古以来，哪个大家族都信奉的是磨灭心性、断除杂念，以为无情无思，方才是最可靠的死士。
他一心把所有人打磨成一模一样的杀伐器物，只求绝对忠诚、绝对服从，从没想过，人心各异，赋亦各异。
原来他苦苦雕琢的极致规整，在玉儿眼中，不过是最浪费的桎梏。
正思忖间，只听林黛玉缓缓续道，字字引古明今，意蕴深远：
“孔子收徒，素来主张因材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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