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临窗而设，雕窗敞开，正好揽住一街春日盛景。
暖风裹挟着楼下浅浅的花香与烟火气漫入室内，驱散了密闭空间的沉闷，桌上青瓷餐具光洁素雅，衬得一室清雅闲适。
掌柜躬身退下前，又再三叮嘱后厨加急烹制，将店内最精致的时令菜、招牌甜品尽数配齐，不敢有半分敷衍。
他混迹市井多年，识人无数，方才一瞥之间，便知这几位来客身份尊贵非凡，尤其是那白衣公子气度雍容、矜贵成，绝非寻常世家子弟，早已恭敬到了极致。
不多时，店二提着食盒络绎不绝往来，一道道佳肴轮番上桌。
晶莹剔透的桃花酪凝着粉嫩春色，入口即化；
酥香金黄的蟹粉酥层层起酥，香气四溢；
清润鲜美的春笋煨鸡汤汤色澄澈，暖意绵长；
还有春来居最负盛名的胭脂虾、翠玉笋、蜜渍樱糕，满满一桌佳肴摆盘精巧、色香味绝，看得人目不暇接。
牛清兰看得眼前一亮，忍不住撑着桌边轻叹：“难怪京城人人都抢着预定春来居，光是这卖相，便胜过京中九成酒楼！今日可算有口福了！”
她着便拿起银筷，正要去夹盘中樱糕。
身旁的牛骏目光微动，动作悄无声息快了半步。
他看清那樱糕表层落着细碎糖霜，偏甜腻。
当时在镇国府中几人用点心时，他就察觉林黛玉不耐过甜之物，于是不动声色将一盘清淡软糯的桂花蒸糕轻轻挪到林黛玉面前，又将糖霜最薄的几块樱糕挑出，摆得整齐妥当。
全程动作自然从容，落落大方，既不显刻意讨好，又处处暗藏细致妥帖。
林黛玉愣了一下，但还是向他浅浅颔首：“多谢牛大公子。”
“举手之劳，林姐不必客气。”
牛骏神色沉稳，哪怕林黛玉已经被封为郡主，他还是喜欢唤她林姐，这样他才觉得他们之间的差距没有那么大。
一侧的赵承乾将这细微一幕看在眼里，眸色微不可察地浅淡一滞。
他瞧出了牛骏的妥帖细致，赵承乾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浅淡的争持。
面上却不显，只温声开口，顺势替她添了一盏温热的花茶：“春日食甜易腻，多饮清茶刚好解燥。
林姐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他递来茶盏，指尖分寸得当，温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关牵
林黛玉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味道极好，多谢殿下。”
一旁的牛清兰全然没察觉几人之间的微妙分寸，只顾吃得香甜，一边咀嚼一边含糊笑道：“黛玉你也太会藏了！
手握这般绝佳的产业，日日藏在府中读书养性，半点不张扬，换做旁人，怕是早日日流连此间美食了。”
林黛玉闻言轻笑出声，语调恬淡从容：“不过是祖产守成罢了，外物浮华，本就无需张扬。
再者，我素来喜静，倒不如安守本心，自在度日。”
沈惊尘坐在边上，想起他和林黛玉上次在这里见面，只有他们两人，若是这次也只有他们两人就好了。
窗外人声熙攘，车马穿行，屋内佳肴飘香，笑语温软。
等待用完膳时，色将晚。
连日被家中拘着静养、半步不得外出的牛清兰，心底的憋闷早已攒得满满当当。
此刻松快下来，哪里肯即刻归府，一双明眸亮闪闪的，满是雀跃的兴致。
她一把挽住身侧林黛玉的臂弯，语气热络又爽快：“黛玉，今日你做东请我用膳，情意我记着。
礼尚往来，我也带你去开开眼界、好好玩一番！”
林黛玉见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眉眼微弯，生出几分好奇，轻声问道：“清兰姐姐要带我去何处？”
“秦淮花船，你可曾听过？”
牛清兰眼底藏着几分少年饶新鲜猎奇。
林黛玉轻轻摇了摇头。
她两世浮沉，素来只沉心于诗书，从未涉足这般市井风月游乐之地，自是闻所未闻。
“妹。”
一旁立着的牛骏闻言，当即蹙眉，轻轻摇了摇头，眸中带着几分不赞同。
花船之地鱼龙混杂，风月喧嚣，林黛玉身为新晋册封的明慧郡主，身份矜贵，这般去处着实不妥。
可牛清兰全然无视兄长的劝阻，半点不受拘束，只紧紧挽着林黛玉不肯松手，转头落落大方地看向席间二人。
她看向端坐的太子赵承乾与静默伫立的沈惊尘，笑语明朗：“二位若是闲来无事、心生好奇，不妨同往。
若是觉得风月之地不合身份，不去也罢，我便只带黛玉一人游河。”
赵承乾温润的眸光掠过二人，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矜贵：“难得牛姐盛情相邀，孤亦久闻秦淮花船盛名，今日正好一同前去瞧瞧。”
一旁的沈惊尘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敛，眼底深藏的万千思虑尽数掩去，不见半分波澜。
他抬眸颔首，声音清冷，恪守分寸：“太子殿下所往之处，臣自当随校”
牛骏见此，哪怕心里在不愿意，也只有跟着去了，他可要保护好林姐和自家妹子。
暮色初垂，残阳染透半边云，晚风携着初夏微凉，拂去了白日的燥热。
一行人乘车慢行，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便抵了秦淮河畔。
此时夜色渐浓，河面之上灯火次第亮起，绵延十里，璀璨如星河落凡。
一艘艘雕梁画栋的花船泊于碧波之上，飞檐悬铃，轻纱垂幔，船身挂满流光溢彩的琉璃灯笼，映得粼粼河水碎金荡漾。
远处丝竹袅袅、歌声婉转，伴着晚风悠悠飘来，喧嚣温柔，自成一派秦淮风月盛景。
牛清兰瞧着眼前景致，愈发兴致勃勃，侧身对林黛玉笑道：“你看，这景致可是寻常街巷能比的？
白日里河水清阔，夜景更是绝美，船上还有名曲、好茶、棋艺，热闹却不嘈杂，最是解闷。”
林黛玉立在河畔青石阶上，抬眸望着满目灯火星河，眸光浅浅，眼底藏着一丝疏离的淡然。
她生于书香，长于深宅，前世困于大观园一方地，步步谨慎、步步伤情；
今生重活一世，步步为营、谋己立身，从未有过这般闲散放纵的时刻。
眼前风月喧嚣、人间热闹，于旁人是新奇玩乐，于她而言，却只似一场浮世虚景。
可她不愿拂了牛清兰的好意，只轻轻颔首：“果然是人间盛景，大开眼界。”
赵承乾缓步上前，立于二人身侧，目光扫过十里秦淮灯火。
“果然不错。”
沈惊尘紧随其后，身姿挺拔素净，立于灯火晚风之中，不染周遭半分喧嚣。
他目光淡淡掠过往来游船、往来游人，看似观景，实则心神缜密，悄然留意着河畔暗处的人影与动静。
几人拾级而上，登上一艘最雅致的无人花船。
船家极是殷勤，连忙引着众人入了顶层雅间。
“船家，这艘船我们包了。”
牛清兰扔了一包银子给船家，船家掂拎重量，满脸笑意。
“姐放心，后面没有人能够上来。”
雅间四面皆是雕花窗棂，推开便可尽览河面夜景，内设软榻几案，摆放着新沏的雨前龙井、精致细巧的时令点心，幽香袅袅，清雅舒适。
待众人落座，船桨轻摇，花船缓缓离岸，破开粼粼碧波，悠然向河心行去。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帘幔轻轻摇曳，将窗外丝竹歌声送得更近。
牛清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全然卸下了往日拘束，笑着道：“平日里家中长辈总此处浮躁喧闹，禁我前来，可我倒觉得，人间烟火、风月温柔，最是能消解心头烦闷。”
林黛玉指尖轻触微凉的盏壁，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轻声道：“世间万般景致，各有风情，只看人心如何看待。”
她话音清淡，不偏不倚，自带一份超然通透。
“黛玉，你就跟个老学究一样，大道理一堆一堆的。”
牛清兰看着八岁的林黛玉，嘴里出的话却跟年长之人话差不多，于是打趣道。
“清兰姐姐你就笑我吧！”
林黛玉摇了摇头。
沈惊尘默然听着二人闲谈，垂眸之际，余光悄然落在林黛玉清丽淡然的侧颜上。
少女一身素色衣裙，立于满船灯火风月之中，眉眼清雅绝尘，周身却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场，任凭周遭喧嚣温柔，始终孑然独立，不染浮华。
他不知不觉愣住了，殊不知在场愣住的又何止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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