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内，从无密事。
皇家学堂的风波，皆瞒不过高居九重的九五至尊。
御书房中，暗卫屏息垂首，将探查到的一应琐事低声禀毕，随即躬身退至一侧，不敢稍动。
永熙帝端坐龙案之后，闻言眉峰微然一挑，漆黑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浅光。
他日理万机，琐事缠身，险些遗忘了祖宗旧制——春日皇家围猎，历来只准宗室勋贵、三品官员以上才有列席资格。
那林如海官居四品，差了一点，如此一来，那林黛玉断然无缘参与此次春猎的。
没想到他的女儿赵灵汐，却妥帖的想到了。
永熙帝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看来这个林如海的女儿，是真真正正入了她的眼，得了汐儿的青眼相待与照拂。
他方才心中还暗自盘算，若是无人周旋，他大可一道圣旨破例，破格携林黛玉随驾春猎，也算给林如海颜面。
可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他这位帝王亲自出面、落个徇私破例的话柄了。
殿内静谧沉沉，檀香袅袅，永熙帝指尖轻碾着御笔，正暗自思忖春猎随行的人事排布、各方势力制衡，一阵轻柔缓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打破了一室沉寂。
宫人垂首通传，皇后缓缓步入御书房。
一身端庄肃穆的龙凤宫装，鬓发规整，珠翠素雅，眉眼间是常年居于中宫的沉稳端庄，唯独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与倦意。
她行至龙案前，依礼见过帝驾，抬眸望向眼前的男人。
眼前人，是她结发多年的夫君，是她朝夕相伴的良人，可更是执掌万里山河、坐拥四海万民的帝王。
身为中宫皇后，她坐拥至高后位，体面尊荣无一或缺，可唯独留不住夫君完整的恩宠，更拦不住这深宫里源源不断的新人。
她心底万般不愿，不愿见一个个豆蔻妙龄、风华正好的女子踏入红墙，分走帝心，填满这冰冷孤寂的后宫。
可祖制高悬、规矩难破，加之太上皇与宫中几位太妃屡屡施压催办，层层重压在前，她身为皇后，职责所在，根本无半分推脱抗拒的余地。
万般郁结压在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句恭敬稳妥的问询：“陛下，明年宫中选秀之事，不知陛下可有旨意、另有安排？”
永熙帝收回思绪，从方才的春猎棋局中抽离，抬眸看向身侧的皇后，神色温和。
“选秀之事，循旧例、依祖制即可。”
字字简洁，却已然敲定大局。
皇后闻言心口微涩，指尖下意识轻轻攥紧了袖口，那一点隐忍的酸涩几乎要漫上眉眼，却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早该知晓答案。
帝王心中，江山社稷永远为先，后宫情爱从来最是轻薄。
选秀是充盈后宫、绵延皇嗣的朝堂大事，于朝政有益，他素来不会为任何私情破例、多做干预。
可她还是忍不住心存一丝奢望，终究是奢望罢了。
她静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轻声再问：“臣妾知晓。
只是此次选秀，太上皇与太妃格外看重，意欲多选江南世家，充盈后宫、平衡朝局，陛下当真一切照旧？”
永熙帝眸光微沉，抬眸看向窗外沉沉色，淡淡出声：“朝局制衡，何须依托后宫。
选秀只循本分，择品行端良、家世清白者入宫即可，不必刻意偏袒某地、某家。”
他心思深邃，早已看透背后算计。
太上皇此举，看似为皇室绵延子嗣，实则是想借新进妃嫔安插人手，渗透后宫、牵制朝堂势力。
他岂会看不出其中猫腻？
皇后微微松了口气，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纵然无情，他终究公允，不会任由旁人摆布后宫朝局。
“臣妾遵旨。”
她微微屈膝领旨。
春猎将要启程的消息，不出几日便传遍京城内外，传遍一众王公勋贵、世家府邸。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各家子弟皆是跃跃欲试，有人满心欢喜盼着能随驾出行，博取帝王青睐，也有人暗自愁闷，无缘跻身这场盛事。
这消息很快便落进府中众人耳里。
贾政与贾赦兄弟二人结伴一同去往荣禧堂，专程前来拜见贾母，将皇家春猎之事细细禀明。
二人面色皆是带着几分局促与难堪，心中清楚自家如今光景衰败，朝堂之上早已无实权在手，论官职品级、论圣上心眷，皆不够资格随同圣驾前去围猎。
眼瞧着别家世家子弟纷纷备好行装，盼着借春猎之机崭露头角，积攒前程，他们兄弟二人却半点门路都寻不到。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转头来求家中地位最尊、手握一品诰命殊荣的老母亲，想借着贾母的尊贵身份从中周旋，求得一个随行名额。
贾母端坐软榻之上，听完二人所言，指尖轻轻抚着腕间佛珠，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她望着眼前两个年过半百的儿子，语气满是失望与无奈：“你们兄弟二人平日里若是肯上进争气，用心打理家业，在朝堂之上谋一番作为，何至于如今事事都要仰仗我这一把老骨头，还要让我拉下这张老脸四处求人铺路！”
贾赦满脸苦色，垂着头连连叹气，满心皆是无可奈何：“母亲，我们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如今朝中局势动荡，我们无实权无依仗，根本挤不进随行之列啊。”
贾政亦是面露愁苦，沉声附和：“是啊母亲，春猎乃是靠近圣驾的大好时机，若是能让府中子弟前去，日后对贾府也是莫大益处，可凭我们兄弟二人实在无力促成，万般难处，只能来劳烦母亲出面了。”
贾母长叹一声，心中清楚贾府早已不复往日鼎盛。
她纵然身为一品诰命夫人，颜面终究有限。
可贾府如今日渐没落，若再错失春猎这般拉近皇家关系的机会，日后只会愈发落魄。
沉默半晌，贾母终究是心软，终究放不下偌大的贾府。
她缓缓抬眼，沉声道：“罢了罢了，都是我上辈子欠了你们的。此事我便豁出这张老脸，亲自去走动周旋一番，尽量为府里晚辈寻个随行资格。”
话音一顿，她语气再度冷了几分，厉声叮嘱：“但你们切记，此番若是能成，府中晚辈前去春猎，务必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万万不可惹出事端，若是丢了脸面，往后我再无颜面立足京中贵妇之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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