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跟着迎春一路穿行廊榭花木，不多时便来到园中水榭之下。
四面临水，清风徐徐吹来，格外清爽宜人。
迎春环顾四周，含笑开口：“今日气不冷不热，最是惬意不过，我们便在这水榭里落座，闲谈散心玩耍吧。”
众人纷纷应声，各自寻位置依次坐下。
周遭景致清雅，水波粼粼，微风拂过花枝，气氛闲适又自在。
沉默片刻后，性情爽利的探春按捺不住心底好奇，转头看向身旁的薛宝钗，笑着开口问道：“宝姐姐此番千里迢迢上京，不知是所为何事？”
宝钗闻言，神色从容淡然，缓缓开口回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家中听闻，朝廷已有风声，皇上明年将要举办选秀。”
她语气平缓，不骄不躁，继续道：“母亲想着趁着时日尚早，提前上京来住，也好提前打点各处人情，熟悉京中局势，权当是未雨绸缪。”
这话一出，水榭里立刻安静下来。
迎春闻言微微蹙眉，轻声叹道：“原来是为了选秀之事，想来也是一桩费心的差事。”
惜春年纪尚，听不懂其中深意，只是静静坐着，好奇地眨着眼睛。
宝玉脸上掠过一丝不喜，低声嘟囔道：“好好的在家安稳度日不好，何苦要为了选秀四处奔波劳碌。”
林黛玉坐在一旁，神色清淡无波，默默听着这番对话。
她知道，宝钗上京的根本缘由正是选秀，薛家一心想要借着这次选秀攀附皇家，抬高门第。
但她心里透亮得很，薛宝钗终究是入不了皇家甄选的眼。
其一便是门第悬殊，薛家乃是商贾起家，纵然堆金积玉富甲一方，在世人眼中依旧是市井俗流，根基浅薄，半点书香世族与勋贵底蕴都无，朝堂皇室最看重门第风骨，单凭这一层，便已落了下乘。
其二，自打再见香菱，林黛玉心中便已然笃定，薛蟠此人蛮横暴戾，手上必定沾过人命官司。
前世此事是贾家和王家暗中施压，贾雨村得罪不起，所以暗中徇私摆平。
可这一世因着自己步步筹谋，潜移默化改了局势，贾化没有出任金陵知府，想来不知又是哪个趋炎附势之人揽下这桩烂事。
此事牵扯甚大，断不能轻纵。
林黛玉垂眸敛去眼底冷意，寻个时机便托人吩咐贾化，打探一下有没有此事。
薛宝钗见林黛玉垂首默然，似是兀自思忖心事，便轻咳一声主动开口：“林妹妹，你曾面圣，不知当今圣上究竟是何等模样？”
林黛玉闻言抬眸，语气清淡疏离：“龙颜俊朗，气度凛然，自带九五之尊的威严。”
她不肯多言半句，深知君心难测，私下妄议子乃是大忌，周遭人来人往耳目众多，多多错，万万不可随意置喙。
薛宝钗斟酌片刻，面上露出几分恳切：“妹妹，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你可否应允？”
林黛玉上一世就看透薛宝钗心性，一听这话便知她另有所图，眼底掠过一丝淡然冷意，淡淡回绝：“既知是不情之请，便不必开口了。”
薛宝钗全然没料到她这般干脆利落拒绝，一时僵在原地，神色窘迫难堪，脸颊青白交加，好不尴尬。
可她满心惦记入宫伴读的机会，纵使心中不悦，也只能压下满腔郁气，硬着头皮直言道：“听闻妹妹乃是长公主近身伴读，不知能否举荐我一二，让我也入宫伴读？”
这话刚落，一旁端坐的迎春、探春、惜春三人齐齐蹙起眉头，就连一旁的贾宝玉也觉得此话有些不妥。
林黛玉抬眸，似笑非笑，目光落在薛宝钗窘迫的脸上，眸底无半分暖意，只剩透彻的疏离。
“薛姐姐？”
她轻声重复一句，语调微凉，字字清晰入耳。
“我念着外祖母的情面，客客气气唤你一声姐姐，难不成你真就当真了？真觉得凭着这层虚名，便能随意开口，让我为你徇私破例？”
话音微顿，林黛玉眉眼间的浅淡笑意尽数敛去，只剩凛然清醒：“薛姐怕是糊涂了。皇家伴读乃是宫中钦定，规矩森严，岂是我一个伴读能够私自指定、随意举荐的？”
她目光澄澈锐利，直直戳破对方的功利心思，话语直白又不留情面：“你一心惦念入宫的捷径，渴求攀附权贵，行事之前，不如先好好静心思量，看清自身本分，摸清皇家规矩，莫要失了分寸，落人笑柄。”
一番话坦荡利落，半点余地未留。
不等薛宝钗辩解半句，林黛玉衣袖轻拂，身姿挺拔利落，不再看众人神色，转身便径自离去，步履从容，只留给满院人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院中瞬间陷入死寂，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
贾宝玉张了张嘴，本想出言打圆场、挽留黛玉，可目光扫过薛宝钗青白交错、难堪至极的面色，那句劝解的话语生生卡在喉间，进退两难，最终只能怔怔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迎春性子温和怯懦，此刻只觉尴尬无比，垂着眸不敢看人；探春素来通透，早已看清宝钗急功近利的心思，只暗自蹙眉摇头，不屑再多停留；年幼的惜春虽懵懂，却也察觉出气氛僵硬，浑身不自在。
三姐妹各怀心思，不愿置身这难堪的局面，纷纷寻了由头脱身。
迎春轻声道：“宝姐姐，我有些乏了，就先行回屋歇息去了。”
“我还要温书练字，就不陪宝姐姐了。”探春携着侍女转身离去。
惜春更是干脆，了句“告辞”，就快步跟着离开。
不过片刻光景，庭院之中宾客散尽，只余下薛宝钗一人僵立在原地，脸颊火辣辣的烫，满心羞恼与难堪交织。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绢帕，指尖几乎泛白，满心的算计与期许，尽数被黛玉一番话击碎，落得个当众窘迫、无人解围的境地。
“宝姐姐，没事，林妹妹话就是直，你别太计较了。”
薛宝钗听到了贾宝玉的声音知道自己还不能失态。
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笑着道：“我就是提了一嘴，开个玩笑罢了，没想到林妹妹这么较真。”
薛宝钗心里懊恨不已，在她看来，林黛玉不过一个八岁孩子，还不是任她拿捏。
要知道她跟一般孩童不一样，她就不那么着急了。
“林妹妹的确不太喜欢开玩笑，宝姐姐没事我在这儿陪着你。”
“不用了，宝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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