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光大亮,紫禁城内钟鸣悠远,皇室宗亲、有爵位的宗室眷属皆随帝后前往皇家祖祠行拜祖大典,肃穆庄重。
林黛玉身为外臣之女,并无入祖祠拜祖的资格,只得独自留在殿郑
殿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窗外雪落无声,宫人们皆随主子前往祖祠,四下里格外清静。
她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却未曾看进半字,只是静静望着院中覆雪的梅枝,心绪淡然。
她本就不属于这皇家宗室,有无拜祖资格,于她而言,并无所谓,反倒乐得这份清静,避开深宫众饶目光与算计。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雪芸上前掀开棉帘,进来的竟是一身素净宫装的贾元春。
林黛玉垂着眉眼,长睫如蝶翼般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过往心绪。
她福身行了个标准的平辈礼,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恭敬:“不知这位姐姐来此,是要寻访何人?”
眼前这位一身宫装、气度雍容的女子,她即便闭着眼也能认出是贾元春,可如今两人这一世终究是初次相见。
进来的女子缓步上前,一身石青色绣折枝玉兰的宫装熨帖得体,云鬓高高挽起,只簪着一支素银点翠簪,并无半分繁复华贵的装饰。
她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形纤弱、眉眼如画的表妹,眼底漾起一抹亲和的笑意,上前轻轻虚扶了一把。
“妹妹不必多礼,想来妹妹是初次见我,故而不识,可我在宫中,早已听过妹妹的名讳,也时常惦念。”
贾元春的声音平和沉稳,带着长姐的亲和。
“我是你嫡亲的元春表姐。”
林黛玉闻言,猛地抬眸,原本沉静的眼眸里瞬间漾起几分真切又刻意放大的激动,清澈的眸底泛起浅浅的红晕。
纤长的指尖微微攥紧了裙角,露出几分女儿家的欣喜与动容,方才那点疏离全然褪去,只剩晚辈见了至亲表姐的热忱。
“原来……原来您就是元春表姐!”
她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喜,声音微微发颤,尽显久闻其名的期盼。
“外祖母在家时,便日日同我念叨表姐,表姐才德兼备,在宫中任职,是咱们贾府的荣光。
我初到京中,一心想着能见表姐一面,可又知晓表姐在宫中当值繁忙,寻常时候难以得见,心中还时常遗憾,不曾想今日竟能在此遇见,当真是万幸!”
林黛玉望着眼前眉眼温和的元春,前世的记忆翻涌而上,元春身居深宫,看似尊贵,却终究是皇权之下的浮萍,更是贾府攀附皇权的棋子。
前世贾府的兴衰,与这深宫荣辱息息相关,而她自己,也终究成了这家族兴衰里的牺牲品。
贾元春看着眼前这般灵动真挚、又带着几分纤弱娇怯的林黛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眼前这姑娘,眉眼精致,气质清绝,虽身形单薄,却眉眼间自有一股清贵傲气,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她笑着抬手,轻轻拂了拂林黛玉肩头并不存在的落花,语气愈发亲和:“妹妹这般,倒是让姐姐惭愧了,不过是在宫中当差,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此番来寻妹妹,一是打探外祖母近期情况,二也是特意来见见妹妹,早听闻妹妹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着,她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林黛玉,话语里带着几分长姐的关切,细细询问起黛玉一路进京的辛劳,以及在府中起居是否习惯,言语间看似家常,却也不动声色地试探着林黛玉的心性与脾性。
林黛玉垂眸听着,一一柔声应答,言辞得体,进退有度,每一句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贾元春心中愈发满意,也暗自赞叹,这林妹妹,果然是个通透聪慧的。
两人聊了许久,元春见色不早,连忙道:“时辰不早了,我就不陪妹妹了,妹妹回去告诉外祖母和母亲,就我在宫里一切都好,让他们不用担心。”
“表姐放心,我一定会带到的。”
林黛玉目送元春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得体的笑意慢慢收拢,像暮色里最后一缕光,无声无息地灭了。
雪芸在一旁瞧见,只当姐是舍不得表姐,便柔声劝道:“姐,如今知道表姐在宫里的地方了,往后相见也方便,不必不开心。”
“我知晓。”
林黛玉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
她当然知晓。
她怎会是不舍?不过是看透了这层温情脉脉的亲情罢了。
如今贾元春对她和颜悦色,处处透着亲和,不过是因为她父亲林如海尚在,身居要职,是朝堂上不可觑的势力。
而她贾元春,不过是宫中太妃跟前当差的宫女,尚未有妃位名分,自然要对她这个林府嫡女多加笼络。
前世的苦楚与悲凉还刻在心底,贾府的凉薄、所谓亲情的虚伪,她早已尝得透彻。
这一世,她早已勘破这些浮于表面的温情,绝不会再像前世那般,痴恋这虚无的亲缘,把真心交付给这些只看重权势利益的人。
若是她还傻傻地在这所谓的亲情上倾注真心,寄予厚望,等到日后林府势弱,或是自身难保之时,第一个被舍弃、被栽跟头的,只会是她自己。
那般愚笨的事,她重生一世,绝不会再做。
林黛玉心底那点对贾府亲缘的冷硬思量还未完全沉定,廊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两名身着青灰色宫装、仪态规整的宫人快步走来,走到林黛玉面前,齐齐屈膝行礼,举止分寸丝毫不乱。
为首的宫人抬眸,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朗声通传:“林姐,皇后娘娘懿旨,有请姐前往坤宁宫一见。”
林黛玉蹙眉,皇后娘娘找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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