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芸垂首立在林黛玉身侧，听得这话，心头猛地一紧，指尖都微微攥紧了裙角。
她跟着姐，一心只想着伺候好林黛玉的饮食起居，从未敢想过别的前程，此刻姐这番话，既让她惶恐，又让她心头滚烫。
她连忙抬眸，眼中满是坚定，对着林黛玉屈膝微微一福，声音恳切又郑重：“姐放心，奴婢定会拼尽全力，绝不辜负姐的吩咐！”
林黛玉看着她，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语气平缓却字字笃定：“过了年，你就满十岁了，虽是年纪尚，却也该学着独当一面。
我林府名下，有几间绸缎铺、胭脂铺，一直交由旁人打理，终究不如自己人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轻轻握住雪芸的手，继续道：“我从不把你当作寻常丫鬟看待，你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又忠心耿耿，我打算，慢慢将你送到铺子中历练，从最基础的账务、客源、货品打理学起。”
“雪芸，我要培养的，不是伺候我起居的丫鬟，而是能独当一面、掌管林府产业的女掌柜。
日后林府在外的生意，都要托付给你这样的心腹之人，你可懂我的心意？”
雪芸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不过是个丫鬟，被姐买回来，能得姐这般信任与器重，非但不把她当下人，还要给她谋这般前程，让她做掌管铺子的女掌柜，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福气。
在这世道，女子向来只能深居内宅，依附于人，更何况是她这样的奴婢，姐却给了她这般大的机缘，让她能有自己的本事，能有立足于世的依仗。
雪芸当即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姐厚恩，奴婢没齿难忘！
奴婢定当勤学苦练，凡事尽心竭力，把姐交代的差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定要成为姐口中独当一面的女掌柜，不负姐这般栽培与信任！”
林黛玉伸手扶起她，用锦帕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光，语气温和：“起来吧，不必如此多礼。
我希望你能有好的前程，不必一辈子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做个任人驱使的丫鬟。”
“往后去铺子里历练，难免会遇到难处，会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你且放宽心，有我在背后为你撑腰，只管大胆去学、去做。”
“多谢姐。”
庭院里的梧桐叶被秋风染得透红，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青石阶上，林黛玉倚着廊下朱红栏杆，指尖轻轻拂过一片飘落的红叶，眸底泛起淡淡的怅然。
不知不觉，她辞别父亲，从扬州来到京城，竟已快有一载光阴。
过了这个新年，她便满八岁了。
林黛玉静静立在窗前，望着满目绯色落叶，心绪浅浅沉沉。
她侧过头，看向始终寸步不离、满心满眼都只围着她打转的雪雁，语气轻缓，带着几分认真与温和：
“雪雁，你可有真心喜欢的东西？”
雪雁闻言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垂首思索。
自伺候姐，她的日子从来都是围绕黛玉而过，穿衣、用膳、晨昏伺候、收拾院落，日日所想皆是如何伺候好姐，从未有一刻静下心来，想过自己偏爱什么、想要什么。
她茫然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回话：“回姐，奴婢……没樱”
简简单单两个字，听得黛玉心头又是一叹。
雪芸有志向，能潜心学算账、学理事，盼着独当一面；林石立志习武，将来博取武官前程；林竹埋头苦读，一心向往科举仕途。
唯独雪雁，心思纯粹又狭隘，一生似乎只拴在她一人身上，无喜好，无期盼，无目标，这般活法，太过单薄，也太过被动。
林黛玉望着她懵懂单纯的模样，语气沉了几分，却并无半分苛责。
“人活一世，总得有几分自己的念想，有偏爱之物，有心之所向，才算不虚此生。你日日围着我打转，全无自我，并非长久之计。”
她缓步走近，目光定定落在雪雁身上，一字一句道。
“我给你时间好好想一想，不必急于作答。
总有一样东西、一件事，是你真心喜欢、愿意用心去学、长久去做的，你必须好好想出自己喜欢的东西，寻到属于你自己的念想与目标。”
雪雁心头微微一紧，似懂非懂，却能听出姐话语里的郑重。
她连忙屈膝福身，乖乖应下：“奴婢记下了，定会好好思量，好好想一想。”
林黛玉微微颔首，眸光温柔又带着期许。
她不求雪雁如雪芸一般执掌产业，也不必似林石林竹一般文武立身，只盼这温顺单纯的丫鬟，能寻到一桩心之所好，往后就算世事变迁，也能有属于自己的寄托，不必一辈子，全然依附旁人而活。
正这般心事重重之际，院外传来王管家恭敬的通传声：“姐，扬州来信，是老爷派人快马送来的家书！”
林黛玉浑身一震，眸中的怅然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欣喜与急切，连忙直起身：“快把信呈上来！”
王管家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书信递上，那信封上的字迹，正是父亲林如海的手笔。
林黛玉接过书信，指尖微微有些发颤，连忙拆开信纸，低头细细品读。
信上林如海的字迹依旧苍劲温润，字里行间，全是对女儿的牵挂与惦念。
先是细细询问她在京城的起居身体，叮嘱她好生养护孱弱的身子，切莫忧思过重。
又提及扬州诸事安稳，让她不必挂念家中，安心在京生活。
而后又细细叮嘱，他听闻了林家铺子的事，她做的不错，他已经让人把她母亲的嫁妆带来了京城，让她放手去打理。
末了，林如海又特意写道，已让人备下冬日的衣物、滋补药材，还有她素日爱读的书籍，已经派人送往京城，又嘱咐她若是在京中受了委屈、有任何难处，务必即刻传信回扬州，他定会为她做主。
读着父亲字字恳切的话语，林黛玉眼眶微微发热，心底的孤寂与愁绪，瞬间被这千里之外的温情抚平。
她将书信紧紧攥在手中，抬眸望向扬州的方向，眸底泛起一层水雾。唯有父亲，才是这世间真正全心全意为她考量之人。
雪雁见姐这般模样，连忙上前，轻声道：“姐，老爷可是在信中惦记您呢，姐该高兴才是。”
林黛玉回过神，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点零头，将家书心翼翼收好。
她抬手将那片红叶放在廊边案上，轻声道：“取笔墨来，我要给父亲回一封信，报个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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