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你难得来一趟，便在贾府好好住几日，留下来陪着我们闲话解闷，岂不是好？”
林黛玉眉眼微垂，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语气温和却立场分明。
“表哥好意，我自然心领，只是实在分身乏术，没法久留。
明日一早，我便要入宫赴伴读之职，万万不敢耽搁时辰。”
她淡淡搬出宫廷与皇命二事，轻飘飘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饶借口。
宝玉闻言一愣，全然不懂宫廷规矩，只一脸好奇懵懂，脱口便道。
“宫里是什么模样？定然极好玩吧？既然林妹妹要去，那我也要跟着一同入宫玩耍！”
“胡闹！”
贾母脸色骤然一僵，厉声喝止，眉峰紧紧蹙起，神色瞬间沉凝下来。
深宫大内，规矩森严，权责分明，若无子旨意、皇家传召，寻常世家子弟半步都不得擅入，岂是随性游玩的地方？
她的亲孙女元春身居深宫，平日里宫门阻隔，想见一面都要层层报备、谨守礼制，艰难万分。
宝玉竟口无遮拦，妄言要入宫闲逛，实在是无知莽撞。
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恐怕又得降下惩罚。
念头辗转间，贾母压下心头的惊怒，目光沉沉落在林黛玉身上，语气放缓，带着几分试探与打探。
“你既日日入宫当差，可曾在宫里，撞见了你元春表姐？她在宫里当女吏，也不知道过的好不好？”
林黛玉心中了然，贾母这话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是想借她打探元春近况。
她神色坦然，不慌不忙，从容答道。
“不曾见过。深宫禁地各处有规制，各行其道，品级有别，不得随意攀谈相见。
孙女行走的路程也不过是皇族学堂和长公主住所罢了。”
贾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又挑不出半点错处，只得缓缓点头。
“你得有理，宫里规矩大，谨慎些是应当的。”
一旁的王夫人听见元春二字，神色也多了几分在意，紧紧盯着林黛玉，想要从她口中多探听几句宫中动静。
宝玉却听不懂话中深意，兀自嘟囔。
“宫里规矩这般无趣，那林妹妹每日入宫，岂不是日日受拘束？倒不如留在府里自在。”
林黛玉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领了皇家差事，守规矩、尽本分，本就是应当的。”
几句话落，堂内气氛悄然沉静。
贾母只好打圆场的拍了拍手。
“好了，林丫头你既然不能留宿，那总该留下用膳吧！
正好也见见迎春、惜春、探春那三个丫头，姐妹几个凑在一起话，也热闹些。”
林黛玉本想推辞，可看着贾母不容拒绝的神色，只得敛衽颔首：“既如此，便叨扰老祖宗，也麻烦各位舅母、姐姐了。”
“什么麻烦，都是自家人！”
贾母当即转头吩咐鸳鸯。
“快去传膳，再把三春丫头都叫过来，顺便让人去外头瞧瞧，凤丫头怎么这会儿还没过来！”
话音刚落，廊下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爽朗的笑语，王熙凤一身石榴红撒花袄子，风风火火掀帘进来，人未到声先至：“老祖宗念叨我呢，我这不是紧赶着过来了！”
她一眼便瞧见堂中的林黛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快步上前，先给贾母行了礼，又拉着林黛玉的手，满脸热络：“哎哟，我的林妹妹，可算把你盼来了！
前儿我还惦记着，要去林府探望你，倒是妹妹先登门了，快让我瞧瞧，这几日可还好？”
“劳凤嫂子挂心，我一切安好。”
林黛玉轻轻抽回手，她还是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
贾母见王熙凤来了，脸色更是和缓几分：“就你嘴甜，快坐下，正好等你一起用膳。”
不多时，迎春、探春、惜春也结伴而来，姐妹四人依次行礼，各自落座。
下人手脚麻利，转眼便将十几道精致菜肴摆满圆桌，鸳鸯、平儿等人侍立在旁，随时伺候。
“外祖母，孙女有个不情之请。”
“你直就是，我们之间哪里需要这么客套。”
“我自幼体弱多病，身子素来娇弱易感，故而向来习惯自备碗筷，今日冒昧如此，还望外祖母海涵谅解。”
这话轻柔落下，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瞬时让满桌之人全都愣住了。
贾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有些意外地看向座下的外孙女。
邢夫人、王夫人皆是神色一怔，对视一眼，眼底掠过几分诧异。
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望着林黛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众人目光齐齐聚拢在林黛玉身上，可少女身姿亭亭，眉目清泠，面上没有半分羞怯扭捏，神色坦荡又认真，半点不像是随口撒娇或是无理取闹。
林黛玉无视周围目光，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态度坚定：“并非是我嫌弃府里招待不周，只是久病成惧，实在不敢随意用外人用过的食具，若是失了礼数，还请各位长辈、姐姐们莫要见怪。”
“好了，不就一副碗筷，瞧瞧你们那大惊怪的样子。”
贾母开口，不多时，雪雁就拿来了一副碗筷。
贾母拿起筷子，率先给林黛玉夹了一块胭脂鹅脯：“林丫头，快尝尝，这是特意让厨房做的。”
“多谢外祖母。”
林黛玉微微欠身，礼貌道谢。
王熙凤见状，连忙笑着凑趣：“老祖宗最疼林妹妹了，都是挑林妹妹爱吃的。
林妹妹，你可别拘束，在这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吩咐底下人。”
着，她又转头看向王夫人，柔声打圆场：“太太也快用，今儿厨房做的火腿炖肘子最是软烂，正好补身子。
前儿妹妹铺子里那点事，都是底下人不懂事，如今开了，咱们一家人，可别再往心里去。”
王夫人脸色一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终究没发作，只冷声道：“我知道，不用你多嘴。”
探春心思通透，连忙笑着搭话：“林妹妹，听闻你如今入宫伴读，日日能见到皇家体面，真是让人羡慕。”
“深宫规矩森严，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倒不如家里自在，没什么可羡慕的。”
林黛玉轻声回道。
惜春低着头，声嘟囔：“入宫还要守那么多规矩，太无趣了。”
迎春性子绵软，也跟着附和：“是啊，规矩太多，总归是不自在。”
贾母闻言，缓缓放下手中象牙筷，目光沉沉落向黛玉，语气裹着几分刻意的温和与隐晦试探。
“你日日入宫伴读，行走宫闱之内，平日里，能不能见得上你元春表姐一面？”
林黛玉指尖微顿，面上神色沉静无波，抬眸淡淡回话，语气看似恭顺懵懂，实则字字留有余地。
“黛玉并不知晓。不知表姐在何宫当女吏？
若是老祖宗牵挂，我寻得合适时机，倒可以试着问问宫里的女官，打探一二。”
这话一出，贾母眼底当即亮起一抹微光，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她日日惦记深宫之中的元春，偏深宫阻隔，音讯难通，如今黛玉得了入宫伴读的体面差事，无疑是绝佳的传话引线。
一旁的王夫人立刻放下碗筷，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急切又迫牵
“对对对！黛玉你一定要好好问问！元春孤身一人在宫里，举目无亲，我们做家饶日日挂念，偏又无法进宫探望。
你常在御前走动，眼界不同，定有法子打听清楚她的住处近况。”
王熙凤见状，连忙从中附和，笑得八面玲珑。
“可不是嘛，林妹妹如今得了皇家看重，出入内廷体面非凡。
能多知晓一点宫里的动静，大家心里也安稳。
妹妹若是能帮上这个忙，可是大的情分。”
探春也轻声接话：“若是能得知元春表姐安好，祖母与舅母也能少些忧心。”
贾母抚着腕上佛珠，眼神紧紧锁住黛玉，语气添了几分长辈的施压与温情。
“我的好孩子，终究是血脉至亲。元春自打入宫，便断了家常音讯，我这老婆子日夜惦念，寝食难安。
你既愿意帮忙打听，便多上上心，不必刻意求见，只需悄悄问清居所、日常起居是否安稳，便可。”
林黛玉垂着眼帘，长睫掩去眸底的冷嘲。
她怎会不知众人心思？
她抬眼，神色温顺柔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外祖母放心，黛玉晓得轻重。宫规森严，不可贸然行事，我自会寻稳妥时机，私下委婉问询，绝不张扬，更不会做出违逆礼制、招惹是非的举动。”
“好好好，还是林丫头懂事通透！”
贾母闻言，顿时满面笑意，连连点头。
王夫人却仍不满足，追加叮嘱。
“你也多留意你元春表姐在宫中是否受人苛待，用度吃食是否周全，若有半点难处，务必悄悄递话出来。”
“舅母所言，黛玉记在心里。只是深宫等级森严，尊卑有别，许多事身不由己，我只能尽力而为，不敢许诺太多。”
她刻意埋下伏笔，提前划清界限，免得日后贾府事事依附于她，稍有不顺便反咬一口。
王熙凤眼珠一转，笑着打圆场。
“妹妹得极是，宫里规矩大，谨慎行事最要紧。
能有这份心意，便已是难得，强求不得。
来来来，大家继续用膳，莫要因忧心琐事坏了胃口。”
她一边，一边给众人布菜：“快用膳，菜都要凉了。林妹妹，你身子弱，多吃点这个燕窝羹，补气血的。”
贾母也顺着台阶下，沉声道：“凤丫头得是，用膳莫谈这些，免得扫了兴。林丫头，你别管旁人，只管好好用膳。”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碗筷轻碰的声响。
王夫人满心憋屈，却碍于王熙凤周旋、贾母压制，一句话也不出，只能闷头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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