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话音落，周遭几道目光瞬间齐刷刷射来，落在她身侧的书袋上，藏着各异的心思。
她右前方的丞相之女李若薇，闻言忍不住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不屑与诧异。
世家贵女伴读，素来只研习四书五经、女诫女则，哪有人会在宫中带兵书这般不合时夷东西，不过是粗鄙之举，反倒显得刻意博眼球。
另有几位贵女也相互对视一眼，皆是觉得林黛玉行事乖张，不合闺阁规矩。
赵灵汐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淡淡瞥了一眼，并未多言，指尖轻叩桌案，示意众人各自落座。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众人皆正襟危坐，等着授课先生到来。
不过半柱香功夫，一位身着青色儒衫、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捧着书卷缓步走入，正是宫中专为公主讲学的卢先生，学识渊博，性情却极为严苛，向来不徇私情。
众人起身行礼，卢先生捋着胡须颔首，目光扫过在座众女，最后落在了新出现的黛玉身上，眸中带着几分审视。
他早听闻圣上钦点了林如海之女入宫伴读，心中倒也好奇这位林家姑娘的才学。
“今日先考校《论语》要义，尔等依次作答，莫要怯场。”
卢先生声音沉稳，开口便抛出问题，“学而时习之，不亦乎，此句核心，何在？”
前排贵女依次起身，皆是照着书本注解，中规中矩作答，言辞虽通顺，却无半分新意，苏先生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神色不见半分赞许。
轮到黛玉时，她缓缓起身，身姿亭亭，清凌凌的声音在殿中缓缓响起，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回先生，此句非只言温习书本之理，更在‘践携二字。
学圣人之言，非徒记诵，而是将所学道理融入言行，躬身践行，日日自省，学有所得、行有所成，方为真正的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学者，修心立身之本；习者，处世行事之要。知行合一，才是此句真冢”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卢先生眼中骤然一亮，原本紧绷的神色舒展开来，连连点头，看向黛玉的目光满是赞许：“好一个知行合一！年纪，能看透圣人言语的核心，不困于书本注解，实属难得！”
一旁的赵灵汐惊讶的看了一眼林黛玉，难怪能以七岁之龄让父皇为她破例，有点学识。
而其余贵女，皆是脸色微变，李若薇攥紧了手中的绢帕，眼底满是不甘与嫉妒。
没料到这林黛玉竟真的有几分真本事，一开口便得了卢先生与公主的另眼相看。
黛玉却神色淡然，屈膝微微俯身，依旧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先生过奖，臣女只是浅见。”
卢先生见状，更是欣赏，也不再拘泥于原定的考校，又接连问了几句《诗经》中的疑难句义，黛玉皆引经据典，答得条理清晰，见解独到，全程从容不迫，无半分慌乱。
考校罢，卢先生看向公主，直言赞叹：“公主，林姑娘才思敏捷，心性沉稳，日后在学业上，必能助殿下精进。”
赵灵汐唇角微扬，看向黛玉，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你既答得这般好，便是过了关。
日后伴读，便安心在此听讲，有不懂之处，或是需要什么，尽管告知本宫。”
“谢殿下。”
卢先生授课完毕，躬身告退，殿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懈，却又很快弥漫起别样的暗流。
赵灵汐起身整理衣摆，吩咐道：“今日课业此，你们各自歇息，明日准时前来便是。”
罢，便在宫女的簇拥下准备离去。
公主刚一离开，殿内的贵女们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频频投向独自收拾书卷的黛玉。
方才被卢先生当众夸赞，黛玉已然成了众人眼中的异类，更是抢了一众世家贵女的风头，心底不服者，早已按捺不住。
丞相之女李若薇率先站了出来，她身着华贵的粉缎罗裙，头戴珠钗，走到黛玉面前，故意抬高了声调，引得周遭众人纷纷侧目：“林姑娘倒是好口才，不过是读了几本诗书，就敢在先生和殿下面前卖弄。
只是不知，这兵书乃是男子征战之物，林姑娘一个闺阁女子，整日揣在身边，莫非是想效仿武将上阵杀敌不成？
传出去，岂不是丢尽了世家女子的脸面？”
这话字字带刺，明着是指责黛玉不合规矩，暗着却是嘲讽她不守女戒，哗众取宠。
周遭的贵女们闻言，或是窃窃私语，或是冷眼旁观，都等着看黛玉窘迫难堪。
雪芸站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刚想上前辩解，却被黛玉抬手拦住。
黛玉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论语》放入书袋，指尖动作平稳，丝毫没有被李若薇的刁难打乱心绪。
她缓缓抬眸，清凌凌的目光看向李若薇，眉眼清冷，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李姐此言差矣。
圣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下，不分男女。
《论语》教我修身，《诗经》养我心性，兵书藏谋略、明进退，并非男子专属。
臣女读书，只为明事理、辨是非，守林家门户，何来卖弄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议论的众人，声音清越，传遍整个偏殿：“再者，规矩乃是为正心立德而设，并非拘泥于门户之见、男女之别。
圣上钦点臣女入宫伴读，若是臣女胸无点墨、见识浅薄，才是真的辜负圣恩，丢了林家的体面。
李姐执着于男女之分，反倒落了下乘。”
李若薇没料到黛玉看似柔弱，言辞竟这般锋利，一时语塞，脸色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你、你强词夺理！不过是找借口罢了！”
“臣女所言，皆是实话。”
黛玉合上书袋，起身而立，身姿亭亭，清冷的气质自带几分疏离。
“若是李姐觉得臣女读书有误，大可去殿下、去圣上面前禀告，不必在此与臣女做口舌之争。”
罢，她不再看李若薇铁青的脸色，带着雪芸离开了课堂。
一旁的几位贵女看见黛玉这伶牙俐嘴的模样，也不敢轻易上前挑衅，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本以为她年纪，好拿捏。没想到竟是这般心思通透、言辞机敏的角色，根本不好拿捏。
李若薇站在原地，看着黛玉从容离去的背影，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绢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底满是怨怼。
她暗暗咬牙，这口气，她绝不会就这么咽下去！
“真是丢人现眼，以后别是我伴读。”
一声童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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