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回房略作收拾，只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夹袄，外头罩一件月白绫裙，妆饰一概免去，仅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子。
她想了想，还是把暗阁中的密信带在了身上。
雪雁替她拢着衣襟，低声道：“姑娘路上心些。”
黛玉轻轻点头，指尖微捻着袖中一方素帕，面上虽沉静，心思却已转了几转。
此番前往西郊，圣上究竟是要卸下伪装、表露真身，还是依旧以寻常伯父的身份与她虚与委蛇，她心中并无半分把握。
她此次只带了王妈妈，雪雁，雪芸，和林砚四人。
苏师父要跟着去，被黛玉拒绝了。
“姑娘，你真不要我跟你去？”
“师父，我此次去玩，不会有危险，你放心。”
圣上身边高手众多，苏师父去了反而不好。
待出门时，那少年侍卫已在府门外静候，身姿笔挺如枪，周身气息冷冽，连周遭仆妇都下意识地绕着走。
他见黛玉出来，只略一颔首，语气无波：“林姑娘，请上车，往西郊。”
黛玉敛衽微福，不卑不亢，扶着雪雁的手缓步登车，全程未曾多看一眼，亦不多问一句。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才轻轻蹙了蹙眉。
此人年纪尚幼，身上那股久历杀伐、漠视生死的威压却重得惊人，绝非普通侍卫。
上一世困守潇湘馆，方寸地便是全部，外头朝堂风云、世家纵横，她一概茫然不知。
如今想来，那看似温情脉脉的供养，不过是精致牢笼，生生将她养得与世隔绝。
一念及此，心底对贾府的怨憎便又沉了几分。
只是今上最重孝道，贾府顶着功勋旧族的名头，她纵有千般不甘，也不能亲自动手，落人口实。
正沉吟间，车外已传来少年侍卫清冷的声音，不带半分波澜：
“林姐，到了。”
黛玉被雪雁扶着缓步下车，抬眼望去，只见西郊别院依山傍水，飞檐翘角隐于林木之间，看似清雅，却处处透着皇家独有的恢弘气度，规制森严，气象非凡。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惊叹——果真便是家别院，寻常王公府邸，万万及不上半分。
那少年侍卫侧身立在一旁，玄色衣袍被风拂得微扬，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只抬手示意了一下院门方向：
“主子在苑内静候，林姑娘请随我入内，旁人在慈候便是。”
雪雁下意识要跟上，却被他一道冷锐目光扫过，脚步顿住。
黛玉轻轻按住她的手腕，温声道：“你在外候着便是，我无碍。”
罢便独自跟着那少年往里走。
一路青石铺路，两侧花木修剪得齐整规矩，连鸟鸣都似稀疏了几分，越往深处，越是静得落针可闻。
她一路沉默，心中思绪未停。
上一世她被养在大观园中，诗词为伴，闲愁为友，对朝堂权势、人心险恶一无所知，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重活一遭，站在家别院之下，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咫尺威，什么叫步步惊心。
只是当今子重孝道，她不能明火执仗地向贾府进行报复，但借势而为、釜底抽薪，未必不能校
正想着，前方少年忽然停步。
“姑娘在此稍候，我进去通传。”
黛玉颔首而立，抬眼望着眼前朱门紧闭的正殿，指尖微微收紧。
不知门后等着她的，是依旧温和笑着的“伯父”，还是真正九五之尊的帝王。
但无论哪一个，她都奉陪得起。
不多时，殿门轻启，下人躬身出来，对着黛玉恭敬行礼：
“林姑娘，主子传您入内。”
那少年侍卫并未跟进，只守在殿外阶下，一身冷意如磐石不动。
黛玉敛了心神，提裙缓步而入。
殿内并无奢靡陈设，却处处透着家威仪，素色织锦帷幔垂落，案上香炉燃着清冷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殿中那股浑然成的压迫福
这气息，与此前那位温和随性的“伯父”，判若云泥。
她未敢贸然抬头，只依着闺阁女子见贵客的礼数，屈膝欲行家常礼。
“不必行那般虚礼了。”
一道低沉沉稳的声音自身前传来，褪去了往日的亲和随意，多了几分帝王独有的威严厚重，一字一句，都带着俯瞰下的力道。
黛玉屈膝的动作顿住，心头微震，指尖悄然攥紧了袖中素帕，却依旧保持着从容姿态，缓缓抬眸。
上首紫檀木软榻上，男子已换了一身玄色暗纹常服，金线绣就的五爪龙纹隐在衣料之下，随他微微落座的动作，不经意间展露帝王尊贵。
往日里温和含笑的眉眼，此刻褪去所有伪装，眉峰锐利，目若寒星，神情沉静肃穆，周身散发的威压，远比殿外那少年侍卫的杀伐之气更甚，那是执掌下、生杀予夺的子气度。
黛玉抬眸撞进那双沉敛威严的眼眸，再看他周身凛然的子气度，隐于衣间的龙纹熠熠生辉，心中瞬息万变。
脸上却是秀眉微蹙，轻声脱口而出：“伯父，你这是？”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错愕，依旧带着几分下意识的亲昵，却又藏着难掩的慌乱。
永熙帝看着她失态的模样，唇角微勾，褪去了几分帝王的冷硬，多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缓缓开口：“怎么？不过是换了身装束，便认不出我了？”
林黛玉心中一沉，装作无措的样子，膝盖一弯，顺着地面缓缓跪了下去。
裙摆铺散在青砖上，身姿恭谨，声音带着几分轻颤，却依旧沉稳：“臣女有眼无珠，冒犯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她垂首叩拜，纤长的指尖紧紧抵着微凉的地面。
“你不怕我是假冒的？”
“不会。”
林黛玉摇了摇头。
永熙帝闻言，眸中笑意浅淡几分，指尖轻叩着案上玉璧，声线沉而不厉：“年纪，倒有些见识。林如海教得好。”
黛玉垂眸敛衽，不卑不亢：“臣女不敢妄议父亲教诲，只是陛下龙威在上，日月昭昭，岂是寻常人能仿冒得去？”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帝王眉眼深邃。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你，朕今日见你，是喜是怒？”
黛玉抬眼，目光清亮如水，稳稳对上御目：“陛下无喜无怒，唯有考量。臣女今日站在这里，本就是陛下心中一题。”
永熙帝终是轻笑出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赞许：“好一个心中一题。你父亲教出了一个好女儿。”
“起来吧。”
永熙帝挥了挥手，语气平和，全然没有怪罪的意思。
“不知者不罪，再此前你唤我伯父，朕也应了，何来冒犯一。”
黛玉闻言，才敢缓缓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颜，指尖攥着裙裾，静候帝王下文。
永熙帝看着她垂首恭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缓了几分，道出缘由：“朕今日特意表露身份，并无他意。
只是你昨见了陛下就要献上从江南带来的玩意。
朕久居深宫，倒是好奇得很，想瞧瞧你究竟给朕带了什么别致物件。”
“东西都交由王妈妈收着，一并带来了，还请陛下允人去取。”
永熙帝闻言，只侧首朝身旁随侍的总管太监略递了个眼色。
那太监心领神会，躬声应了句“奴才遵旨”，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龙涎香袅袅浮动。
黛玉垂手立在下方，腰背挺直，却依旧难掩几分局促。
方才乍然见鳞王真容，那一跪虽是情急，礼数却半点不敢错，此刻静候着，反倒不知该些什么。
永熙帝看在眼里，忽然开口，语气松快了些：“在朕面前，倒不必这般紧绷。”
黛玉微微抬眼，又迅速垂下，轻声应道：“先前不知是陛下，只当是长辈闲话，才敢随意几句。
如今威在前，臣女……不敢放肆。”
话音刚落，殿门轻启，那总管太监已去而复返，双手捧着一个青布裹着的食盒，步子稳当，垂首上前：“陛下，林姑娘的物件取来了。”
“呈上来。”
太监应声将盒子轻轻放在案上，又恭敬退至一旁，垂手侍立。
永熙帝目光落在盒上，看向黛玉：“打开，让朕瞧瞧，你口中不值钱的乡土物，是何等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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