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脸，眉目间依旧是淡淡的平静，语气清晰而笃定：
“表哥误会了。
我此番进京，原是探望外祖母与各位长辈，府中诸事安顿妥当，哪里有叨扰贾府的道理。”
这话一出，不只宝玉懵了，连一旁侍立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也都微微一怔。
贾母更是当即沉了脸色，忙开口道：“黛玉，你这孩子的什么话！
这里便是你的家，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不许再这样的话。”
黛玉缓缓转过身，对着贾母敛衽一礼，声音温软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持：
“外祖母疼爱黛玉，外孙女儿心里感激不尽。
只是林府尚有产业、田庄、事务需人照管，我身为林家女儿，断没有丢开自家门户、长居亲戚府中的道理。
外头人知晓了，反倒要笑话我不知规矩、无家可归。”
她话得得体，句句抬着规矩体面，贾母一时竟也驳她不得，只心疼道：“你一个姑娘家，操持那些做什么？有我在，谁敢你半句不是！”
“外祖母疼我，我自然知道。”
黛玉垂眸，语气依旧平和。
“只是凡事有个分寸。反正我们两家隔的不远，我会常常探望外祖母的。还请外祖母容黛玉守着本分，莫叫人为难。”
宝玉在一旁听得心都揪了起来，上前一步，眼圈都微微泛红：
“林妹妹，你是不是讨厌我？是不是我方才惹你生气了？你若是恼我，我给你赔不是，你别回去，别离开贾府好不好？”
黛玉抬眸看他，目光清浅如冰，没有半分波澜，只轻轻道：
“表哥多想了。我与表哥不过初见，谈何恼与不恼。”
“我不管，你定是恼了我。”
宝玉上前一步，竟不顾众人目光，一把抓住黛玉的衣袖，眼圈急得发红。
“方才是我莽撞，是我混闹，惹妹妹不高兴了。你要打要骂都使得，只求别拿回林府的话来哄我。”
衣袖被他攥得微微发皱，黛玉眉尖微蹙，轻轻抽回手，语气淡了几分：“表哥放尊重些，这里是贾府正厅，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
一句话得宝玉僵在原地，手讪讪地垂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贾母连忙打圆场：“宝玉！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快给我退下！”
王夫人也忙使眼色，嗔道：“你这孩子，平日纵得无法无，怎好在你妹妹面前这般失礼。”
宝玉却像是没听见，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黛玉，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执拗：“我没有不尊重，我只是舍不得你。
老祖宗都了，让你住下，你为何偏要走？你若是不恼我，为何不肯留下？”
黛玉垂眸看着自己微微起皱的袖口，轻声道：“我早已过，留与不留，与表哥无关，更与恼不恼无干。
我是林家的人，自然要回林府去，这是经地义的道理。”
“什么道理不道理！”
宝玉急得声音都发颤。
“在这里你也是林家姑娘，老祖宗疼你，姐姐们陪你，我也……我也能陪着你。你回林府一个人住着，冷冷清清，有什么好？”
黛玉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淡淡开口：
“我自习惯清静，倒不觉得冷清。
倒是表哥，往后还请自重，莫再这般纠缠，免得惹人非议，也免得……叫我为难。”
林黛玉转眸看向贾母，敛衽一礼，语气沉静守礼：
“外祖母，古来男女七岁不同席，表哥方才的举动，于礼不合，还望外祖母日后多多劝诫，免得表哥再做出逾越之事，平白惹人议论。”
罢，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
“今日这般情形，想来这顿饭也是不能安心用了。黛玉便先告辞，改日再备礼过来，好好陪着外祖母话用膳。”
话音落，林黛玉不再看厅中众人，扶着王妈妈的手，转身便往外走。
雪雁、雪芸几个丫鬟紧随其后，步履齐整，没有半分慌乱，一行人径直出了正堂。
满厅贾府众人一时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宝玉站在原地，呆呆望着黛玉离去的背影，像是魂魄都被带走了一半，满脸茫然无措。
王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待黛玉身影一消失，当即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对着贾母急道：
“老祖宗，您听听她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好像咱们宝玉稀罕缠着她似的，给谁脸色看呢！”
“住口！”
贾母猛地沉下脸，沉声喝止，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与火气。
“林丫头纵有不是，那也是客。
宝玉方才当众拉扯姑娘衣袖，本就是他失礼逾越！她是正经林家嫡女，可不是府里任你儿子胡闹的丫头，你少两句！”
王夫人被贾母一喝，顿时噎住，满心委屈却不敢再作声，只恨恨地攥着手帕。
贾母心里本就烦躁，又看了一眼旁边失魂落魄、呆若木鸡的宝玉，更是一阵头疼，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都别杵在这里了。你们几个，把宝二爷给我搀回房去，好生看着，不许他再出来胡闹。”
一旁的袭人、麝月等丫鬟连忙上前，心翼翼地扶着失魂落魄的宝玉，慢慢退了下去。
贾母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心头五味杂陈。
这黛玉，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怯生生、惹人怜爱的孩童？
如今这般有主见、有棱角、分寸丝毫不乱，竟是半点不肯吃亏，也半点不肯依附贾府。
邢夫人在旁轻轻劝道：“老祖宗也别气，林姑娘许是刚经历丧母，又一路操劳，性子刚硬了些，慢慢相处就好了。”
贾母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只淡淡吐出一句：
“她哪里是性子刚硬，她是……心里根本没打算把这里当作家啊。”
邢夫人听了贾母这句慨叹，心里莫名一堵，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低头陪着心，暗地里早已转过好几个念头：
人家凭什么要把这里当家？
林姑娘又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有父亲在，根基在林府，正经是林家嫡出的大姐，自有门户支撑，哪里就真到了要寄人篱下、把贾府当归宿的地步？
老祖宗这般想，原是疼得心切，反倒有些糊涂了。
她心里这般盘算，嘴上却只温和应道：“老祖宗的是，林姑娘到底是个有主意的。
只是她年纪轻，刚遇上这些事，难免心思重些，等过上几日，与府里的人熟稔了，自然也就亲近了。”
贾母沉沉叹了一声，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半晌才哑声道：
“亲近？我瞧她方才那眼神、那架势，是早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了。
咱们拿她当亲孙女疼，她却只拿咱们当亲戚走动，半分不肯多沾，半分不肯多欠。”
王夫人在旁听着，心里依旧不忿，却不敢再当面顶撞，只垂着眼，冷声道：
“也是咱们一片好心被当了驴肝肺。
既是她执意要回林府，那便由她去，横竖咱们该尽的礼数尽到了，日后旁人也不出什么不是。”
“你懂什么！”
贾母瞥了她一眼，语气乏倦。
“宝玉也是被你们宠的越发没有边界了。刚才那事，换了谁家正经姑娘，能不生气？”
到宝玉，贾母又是一阵头疼，挥挥手道：
“都散了吧，留我一个人静一静。日后看好宝玉，不许他再莽撞冲撞林丫头，若是再闹出今日这般事，仔细我揭了他的皮！”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躬身退了出去。
一出正屋，王夫人便忍不住对着邢夫人冷声道：
“嫂子也瞧见了，这林黛玉哪里是个好相与的？
年纪轻轻，心思倒重，架子也大，将来若是真留在府里，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
邢夫拳淡一笑，不咸不淡道：“罢了，各人有各饶缘法。
她既有自己的打算，咱们做长辈的，只客客气气相待便是，多操心也是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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