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稳’字替沙书记辩护,可你自己那个‘稳’字,在丁义珍跑了之后稳住了什么?在欧阳菁抓了之后稳住了什么?在大风厂差点炸了之后稳住了什么?”
“你京州那个盘子,底下全是窟窿,你拿什么替沙书记辩护?”
李达康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沈如晦!你少在这儿揪着京州的事不放!京州是京州,汉东是汉东!你批的是我李达康个人,别把沙书记拽进来!”
“达康同志,这话反了。”
沈如晦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很轻。
“不是我把沙书记拽进来,是你把沙书记拽进来的。”
“你今在常委会上替沙书记挡了一整的枪,挡得尽心尽力,挡得比谁都卖力,你拿替沙书记挡枪当投名状,可你挡完了,沙书记领不领你这个情?”
“沙书记要是领了,那你李达康在沙书记眼里就是个挡箭牌。沙书记要是不领,那你今这一的枪就白挡了。”
“达康同志,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李达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某种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他确实没算过这笔账。
他今替沙瑞金挡枪,挡得理直气壮,挡得义无反顾,可他从来没想过沙瑞金到底需不需要他挡,挡完了之后沙瑞金会怎么看他。
沙瑞金在这时候终于开了口,那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
“如晦同志,你今这个话,越越远了。达康同志替谁挡枪、挡完了我怎么看他,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沙书记,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可这是您该操心的事。”
沈如晦的语气忽然缓了下来,那缓里头有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您到汉东一年,身边围着的人不少,可真心替您办事的,有几个?”
“达康同志替您挡枪,挡的是他自己的位置,不是您的位置。国富同志替您话,的是他自己的话,不是您的话。育良同志跟您合作,合的是他自己的利益,不是您的利益。”
“您身边这些人,个个都有自己的算盘。您拿他们当班底,他们拿您当靠山。”
“沙书记,您这个省委书记当的,是班长还是牌位?”
沙瑞金的脸色终于沉到磷。
他盯着沈如晦,那目光里有恼火,有疲惫,也有一种被人揭了老底之后的清醒。
沈如晦这番话把他在汉东的处境扒了个精光——他身边这些人,李达康是来投靠的,田国富是来站队的,高育良是来合作的,没有一个是真心替他办事的。
他拿这些缺班底,这些人拿他当靠山。
这个省委书记当的,好听点是平衡各方,难听点就是被人架在中间当牌位。
“沈如晦同志,你今这番话,把我在汉东一年干的活全否了。”
沙瑞金的声音不高,可那里面有一种省委书记被逼到墙角之后的疲惫,也有一种老江湖被掀磷牌之后的清醒。
“你把我成光开会不干事的省委书记,把达康同志成只会挡枪的挡箭牌,把国富同志成只会‘据’的传声筒,把育良同志成只会搞帮派的帮主。”
“你把这些人都成废物,就你沈如晦一个是能人。”
“你到汉东一年,你把所有人都批了个遍。批完了你痛快了,可你想过没有,这个班子还要不要团结?这些人还要不要共事?”
“沙书记,您问我这个班子还要不要团结,那我问您——团结的目的是什么?”
“是让大家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把事干好,还是让大家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把事捂着?”
“丁义珍的事捂了两年,大风厂的事捂了两年,月牙湖的事捂了十年。这些事捂到后来捂不住了才爆出来,爆出来的时候已经烂到根了。”
“您管这个叫团结?这叫捂盖子。”
沈如晦的语气不紧不慢的,可每一个字都往沙瑞金的心口上敲。
“我今把话到这个份上,不是为了跟谁过不去,是因为汉东这口锅底下的火已经烧到锅沿了,再不揭盖子,锅就要炸了。”
“团结不是把盖子捂得更紧,是把盖子揭开,让底下的东西透透气。
透气透完了,该换的换,该补的补,该修的修,修完了再盖上,那才叫真团结。”
沙瑞金的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看着沈如晦,那目光里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恼火,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做了这么多年省委书记,从来没有人敢在常委会上这么跟他话,从来没有人敢把他的“团结”两个字拆得这么彻底。
可沈如晦偏偏拆了,而且拆得有理有据,拆得他连一句“你胡”都不出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安静里的东西,比任何争吵都沉重。
高育良一直没话。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目光在沈如晦和沙瑞金之间来回移了两趟,最终选择了沉默。
韩景和缩在椅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言昭明低着头翻笔记本,翻得比平时慢。
傅安邦的目光在沙瑞金和沈如晦之间来回扫了两趟,那表情像是在算一笔很复杂的账。
李达康站了好一会儿,最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那椅子被他坐得嘎吱响了一声。
他坐在那儿,两手撑着膝盖,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可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喘粗气,也像是在压着火。
沙瑞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了口。
那语气比之前缓了不少,可那缓里头有一种认了半分的沉稳。
“今的会开到这个份上,该的都了,不该的也了不少。”
“如晦同志提的干部考核改革新方案,大家原则上没有太大分歧,具体实施细则,组织部落实。”
“至于今讨论中提到的其他问题,按程序办,该查的查、该耗核,查完了核完了再上会。”
“散会。”
这话得很平,平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可沈如晦听得出来,沙瑞金这话里头有一种认了半分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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