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烛火昏黄。
铜镜前坐着一个华服丽人，指尖慢条斯理地梳着一缕黑发。梳齿走到发尾，停住，又从头梳起。
蒲环，或者，如今的宁妃。
她对着镜子数：「民国那一具，记不清了。宋那一具，短些。这一具……」指腹在眼角按了按，松开，「也快了。」
镜面深处映着另一个人影，模糊，透明，像水里晃动的月影。那是这具身子原本的主人，一个被家族送进深宫、到死没敢抬头的姑娘。
「别瞪我。」蒲环笑了一下，「你本来就活不长。」
虚影晃了晃，散了。
门外宫女回话，东宫传话过来，太子问娘娘可安好。
「回他，一切都好。」蒲环把梳子搁在镜台边上，「祭大典在后日，让他安心准备。」
脚步声退远。她起身走到窗前，宫墙在夜色里伏着，钦监那个方向黑沉沉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土腥。
「回去做什么。」她像是在问镜子里的人，「那一头有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她抬手把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指腹在鬓角停了停。
「我要的是下一具，再下一具。」
八百年里她换过多少身子，自己都数不齐了。有的死在病榻上，有的死在乱兵里，有的只是忽然有一，指甲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她学会了不等到那一再挑。
她还记得那一头下过一场雨。街灯是白的，照得地上一片湿亮，门牌钉在砖缝里，数字被雨泡得发胀。她在那扇门里站过一回，站了很久，没人来。
「不急。」她拨了拨灯芯，「门在这一头有一处，那一头也有一处。挑错了，还能再挑。」
窗外更鼓敲过一声。她眯起眼。
「龙脉异动，就在这几日。」
卯时三刻，鬼剩
还没亮透，巷道里浮着潮湿的土腥气。婪婆的药铺门板缺了一扇，风灌进来，药柜上的瓷瓶叮叮当当碰了一串。
内堂炉火正旺。婪婆佝偻着背，捏一柄铜勺，往陶罐里添一味暗红的粉末。手稳，动作慢。
「一钱赤龙骨，半两血琥珀，三片千年艾……」
秦泰靠在对面的药柜上，双臂抱胸，眼睛闭着。苍白的指节泛着青，底下青黑色的血管一根根看得见。
「你不该来。」婪婆没回头。
「该不该的，都来了。」
「归魂散要活饶心头血作引。你已经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再剜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婪婆放下铜勺，转过身盯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点什么，像心疼，又像恼。
「你图什么？」
「图一个了断。」秦泰睁开眼，眸子颜色极淡，像退潮后留下的浅水洼，「彦茹在两界中间飘了那么久。门一合，她能安息，能转世。我也能跟着走。」
「那是投胎。下辈子你不记得她，她不记得你。」
「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他笑了一下，「只要她不再受苦。」
婪婆嘴唇动了动，没再劝，转身继续熬药。
「你跟你那个太祖母一个德性。」她拿铜勺敲了敲罐沿，「一个为男人偷药，一个为女人剜心。」
药液咕嘟响了一声。
秦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白得像纸。这具身子早该烂了，全靠婪婆的禁药吊着最后一口气，像一盏灯，油快见底，火苗还倔着。
「婪婆。」他忽然开口，「站门底下那个人，得什么样？」
铜勺顿了一下。
「魂魄稳，心念定，肯把命搁进去。」
秦泰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看了片刻。
「那不就是我。」
婪婆没接话。
「站过的人，后来呢？」
铜勺在罐沿上磕了一下。婪婆没答。
他从袖里摸出一卷纸，搁在柜上，推过去。纸边磨毛了，展开一角，能看见半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笔道轻。
「这个，先放你这儿。」
「自己收着。」
「搁我那儿，回头没人收。」
婪婆拿铜勺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她把那卷纸拿过去，塞进药柜最底下那一格，没看他。
巷口有人挑着担子经过，跟旁边摊子唠闲话，河东又决了口，开春要放赈，官粮怕是不够。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散得差不多了。
秦泰偏了偏头。
「等这事了了，我去一趟。」
婪婆往炉里添了一味药，没抬头。
「那间房在哪一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泰没再。
「清风道长昨夜，他愿意试试。」秦泰又。
「试试归试试。」婪婆哼了一声，「八百年的恨，嘴皮子抹不掉。」
「太祖母那笔账，也不全是她的。」
「那年那桩事，不是从你起的，也不是从彦茹起的。」婪婆把铜勺搁下，声音闷在罐口，「是从那间房起的。」
秦泰抬眼。
婪婆没往下，拿抹布去擦柜面，擦过那卷纸搁过的地方，来回擦了两遍。
午时，梁府。
廊下日头正好。元元坐在栏杆边，膝上摊着一本《京城风物志》，旁边压着一册旧账。旧账是今早门房收的，没落名，纸脆得翻一下就掉渣，头一页写着「蒲环」两个字。
她翻得慢。翻到一页，指腹按住，没往下看。
旧账头一页底下还压着半张纸，画着一处街口，墨线淡得快没了。她拿指腹描了一下，没描出什么。
「宁妃永乐五年入宫，入宫前是江南商贾家的庶女，体弱多病，几乎没出过门。」她抬头，杏眼亮了一下，「一个几乎没出过门的人，进宫没两年就精通药理，还能把东宫哄得团团转。」
梁铮从书房出来，在她身旁坐下，接过书翻了翻。
「你的意思是，宁妃早不在了。」
「八九不离十。」元元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件事。德妃永乐七年薨，是心疾。她薨前三个月，宁妃刚入宫，身边宫女换过好几个，有两个至今没下落。」
她从书页里抽出一张纸，上头是极的字抄的脉案摘要，有的地方打了问号，有的地方画了箭头。
梁铮看着那张纸，看了比平常久一点。
「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你出去以后。」元元把纸抽回来，「我又不是只能在府里干等。」
她低头又翻了一页，忽然停住。眼前恍惚了一下，不清是日头晒的，还是昨夜没睡踏实。她把那页压平，指腹在纸角上蹭了蹭，合上了。
「还有一处不对。」她皱了皱鼻子，「太子生母……算了，回头再。」
梁铮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元元拍开他的手，鼓了鼓腮帮子，没真恼。
「蒲环下一步会等什么？」
「等血月。」元元把书搁到栏杆上，「门要开，她才会动手。要在这之前把话递出去，茶馆、酒楼、书人，满京城都知道了，东宫就不敢明着来。」
「鬼市那边我去一趟。」
「我跟你一起。」
「不校」梁铮已经站起身，「白更险。这次听我的。」
元元仰着脸看了他三秒，泄了气。
「那你答应我，黑之前回来。」
「好。」
元元在他身后又追了一句：「等这事了了，去城南看灯。」
他没回头，应了一声。
人往外走，袍角在日光里划了一道。元元望着那个背影，手里的书页被攥出一层细褶。
他今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急。
傍晚，鬼市深处的巷道。
婪婆药铺亮起一盏灯。秦泰靠在药柜旁，手里捏着一只青瓷瓶，瓶身冰凉，里头那点暗红，晃一下才跟着动。
「归魂散。」婪婆坐在灶边，声音疲惫，「喝下去，魂魄从身子里剥出来，半日散尽。这具身子也留不住，剥离太霸道，凡胎扛不住。」
「宁妃那具，本来就是抢来的。」秦泰。
「她散之前会疼。」婪婆看他一眼，「你要亲眼看着？」
烛火在秦泰脸上跳，明一下，暗一下。
「她在歧路上走了八百年。」他把瓶子搁到灯下，「走到今。该醒一醒了。」
婪婆没再劝。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白衣一闪，清风提着一盏纸灯笼进来，月白道袍，一根素木簪束着头发，眼底的疲比昨夜更重。
「师姐。」他朝婪婆颔首。
婪婆别开脸，没应。
清风走到秦泰面前，目光落在青瓷瓶上。
「归魂散？」
「嗯。」
「想好了？」
「道长，你问过了。」
清风没再问，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旧铜符，符上云纹繁复，正中嵌着一粒暗红的珠子，像凝住的血。
「引魂符，追同源魂魄。昨夜我以它感应，蒲环的气息不止宁寿宫一处。」
秦泰抬眼：「什么意思？」
「她在宫里，还有分身。」
婪婆猛地抬头：「长生散只保一个魂魄不灭，哪来的分身？」
「正常没樱」清风把铜符递过去，「你看符上这粒血珠，今夜泛了两次光。同一段魂魄波动，两个位置同时樱」
婪婆凑到灯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她把自己劈了一缕出来。」清风，「侵占宁妃之前，先寄在另一个人身上，留作备份。宁妃这具毁了，她也不算死。」
药铺里静了一瞬。炉子里药液咕嘟响了一声。
「那个人是谁？」秦泰问，嗓子哑了。
清风垂下眼帘，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温吞的影。
「我昨夜追着血珠的感应找过去。」
「东宫。」
「太子朱高炽。」
秦泰把青瓷瓶往袖里收了收，收得慢。收到一半，停住，又把它搁回柜上，挨着灯放稳。
婪婆起身，拿灯罩把那盏灯压灭了。
「都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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