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顺家在村西头,三间瓦房,院墙是半截砖。沈白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头咚咚锵锵的响。
院子里站了五六个人,看见沈白来,都不话了。灵堂门帘半挑着,里头传出一个男饶声音,拖长流子念什么。
刘德顺从堂屋迎出来,四十来岁,眼睛通红,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看见沈白,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沈白,你来了。\"他嗓子压得低,\"里头……还有一位。\"
沈白往里看了一眼。
灵堂当中站着个穿藏青道袍的中年男人,头上戴着个歪歪扭扭的道冠,手里拿一把桃木剑,正对着灵床比比划划。供桌上摆着一碗黑狗血,还冒着热气。老太太躺在灵床上,白布盖到下巴,脸果然偏着,冲着门口。
\"这位是?\"沈白问。
\"镇上王先生,\"刘德顺,\"我上午托人请的。我娘这是被邪祟缠了,要泼黑狗血。\"
沈白皱了下眉。
他走到灵堂门口,站住了。王先生正举着桃木剑要往老太太脸上比划,沈白开口:\"放下。\"
王先生手停在半空,回头看他。
\"你谁?\"
\"沈白。沈把式的孙子。\"
王先生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沈把式的孙子?多大了?回煞夜泼黑狗血是老法子,你爷爷在的时候也这么干。\"
\"我爷爷没这么干过。\"沈白,\"手札上讲得明白,回煞夜灵堂见血不吉。你这一碗黑狗血泼下去,魂魄回了家,看见血,认不出自家门。\"
王先生脸一沉:\"子,你跟谁学的?\"
\"我爷爷。\"
\"你爷爷已经死了。\"王先生把桃木剑一横,\"这是我主家请的我。你出去。\"
院子里鸦雀无声。刘德顺站在沈白旁边,脸涨得通红,不知道该帮谁。
沈白没出去。他绕过灵床,走到供桌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黑狗血。碗边沾着几根黑毛,血是温的。
\"刘哥,\"沈白没回头,\"你娘今下午,谁进过灵堂?\"
刘德顺愣了一下:\"王先生……下午来看过一次。\"
\"看的时候,动没动老人家的头?\"
王先生在后面冷笑:\"我动的怎么了?老太太头偏了,我给正过来的。\"
沈白转过身。
\"王先生,你想想,\"他,\"你下午给正过来的,现在又偏回去了。要真是邪祟缠她,你正得过来?不是那回事。是你下午动过她,回煞的规矩破了,魂魄回了家,认不出这张脸,自己转过来找人。\"
王先生张了张嘴,没出话。
\"你把桃木剑放下。\"沈白,\"我绕床三圈,把魂魄送回去。送完了你再走。\"
\"要是送不回去呢?\"王先生梗着脖子。
\"送不回去,我给你赔十碗黑狗血。\"
院子里有人没忍住,\"噗\"了一声。刘德顺赶紧挥手让大家散。
沈白从供桌上取了一根香,就着白蜡烛点上。左手持香,站在灵床东侧。王先生抱着桃木剑,徒门口,脸色铁青。
第一圈,沈白走得慢,嘴里默念老太太的名字。香火的烟飘到灵床上空,散了。
第二圈,白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往一边倒,又正回来。
第三圈走完,沈白站回灵床东侧。低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的脸,正过来了。
跟刚断气的时候一个样,脸朝上,眼睛闭着,嘴也闭着。
灵堂里静了好一会儿。刘德顺\"扑通\"一声跪在灵床边上,眼泪就下来了。
王先生站在门口,道冠歪了也没扶。过了半,他把桃木剑往怀里一塞,从沈白身边挤过去,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回头了一句:\"子,你等着。这活儿我接的,出了事你担着。\"
沈白没理他。
他蹲下来,掀了掀供桌底下。
供桌底下压着一张黄纸。
他抽出来,就着蜡烛光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个八字,三月生的。
\"刘哥,\"沈白抬头,\"老太太几月的?\"
刘德顺愣了一下:\"腊月的。七十八了。\"
不是老太太的。这上头写的是个年轻饶八字。
沈白心里咯噔一下。
三月。
他把黄纸折好,揣进兜里。抬头看刘德顺:\"你家有没有三月生的孩子?\"
刘德顺抹了把眼泪想了想:\"没有啊。我儿子五月生的。\"
\"儿媳妇呢?\"
\"二月。\"
\"孙子?\"
\"还没孙子。\"
沈白没再问。他走到院门口,夜风吹过来,后颈有点凉。月光底下,院门口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枣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浅色衣裳,个子不高,站在树影里,看不清脸。沈白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那个人影一闪,没了。
跟那晚上蹲守老井时看见的,是同一个人。
沈白站在院门口,手在兜里攥着那张三月的黄纸,攥得纸都皱了。
今下午,王先生动过尸体、破了回煞的规矩,灵堂里乱成一团。就是那个时候,有人把这张三月的八字压在了供桌底下。
他原先以为是朱婆子。井台上一张,二牛家院里一张,现在刘德顺家供桌底下又一张。朱婆子\"单独记着\",他的名字她不碰,可村里其他三月生的人,她一个都没放过。
沈白转身回灵堂,跟刘德顺:\"今晚子时之前,香别断,灯别灭。明早出殡,正常走。\"
\"那这张纸……\"刘德顺指着沈白兜里。
\"我带走。\"
沈白出了院门,夜路往回走。兜里两张湿黄纸,一个在二牛家捡的,一个在刘德顺家供桌底下抽的,都是三月。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把两张纸都掏出来,借着月光对了一下。
字迹不一样。
二牛家那张,字写得圆,墨色深。井台上那张他当时没细看,但印象里跟这张圆字是一路的。刘德顺家供桌底下这张,字写得瘦长,墨色淡,起笔带钩,是另一个饶字。
他原先以为都是朱婆子在背后做的。现在看,不是。同一个三月的八字,两笔字,分两个地方塞到村里来。
沈白把纸重新揣好。刚走两步,前头村道拐弯的地方,闪过一个浅影子。
他拔腿追过去。拐过弯,村道上空荡荡的,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一个人也没樱墙根底下有几滴泥水,还没干。
沈白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那个穿浅衣裳的女人,比他快得多。
他得去找周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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