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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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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午,沈白把爷爷留下的东西又归拢了一遍。周叔托他带回来的那只黑漆木箱,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先塞在了里屋床底下。眼下他先翻的是爷爷自己常用的那只旧樟木箱。手札,旧衣裳,两双布鞋,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几根蜡烛,还有半包没点完的香。

他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手札他贴身收好了,没往里翻;旧衣裳叠好,布鞋并排放齐。翻来翻去,就这些。账?没樱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他叠窿,压到箱子底下,爷爷的东西,他没舍得动。

他蹲在地上,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半。爷爷记账,靠的是脑子和那本手札,哪有什么正经账本,他早该想到的。可跟石头爹的话已经出去了。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得自己把这话圆上。

归拢到那个樟木箱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箱子上那把铜锁,是挂着的,没锁。他记得爷爷的东西向来都锁着,钥匙贴身挂着。这把锁,什么时候开的?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爷爷走那两,他浑浑噩噩的,前前后后记不太清。也许爷爷生前就没锁。也许……是别人开的。

他把这茬记下,锁好箱子,出了门。

村西头,老李头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沈白过来,他手里的菜停了一下,没吱声。爷爷走了,村里人见了沈白都是这个样,想点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

\"你爷爷那人,\"老李头把一根蔫叶子掐掉,\"一辈子替人办事,到头来自己走的时候,也没几个人能搭把手。哎。\"他没往下。

沈白蹲下来:\"李爷爷,我问你个事。\"

\"你。\"

\"我爷爷以前,是不是给咱村的孩子排过八字?\"

\"排过。\"老李头,\"你们这一茬子的生辰,十有八九是你爷爷排的。谁家添了娃,都抱来请他看时辰,图个吉利。他排八字不收钱,就收一包烟,还得是带过滤嘴的。\"

沈白问:\"那他记不记得,都记在哪儿?\"

\"记哪儿?\"老李头想了想,\"他脑子好使,这些事都装在心里。要落纸上的……他有一本黄皮的账,谁家添丁、谁家老人走了,他都往上写。\"老李头看了沈白一眼,\"那本账,该在你手里吧?\"

沈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我翻他东西,没见着。\"

\"没见着?\"老李头也愣了愣,\"你爷爷走后,他那堆东西,除了你,还有谁动过?\"

这话问得沈白心里一沉。是啊,除了他,还有谁动过爷爷的东西?爷爷走那两,家里进进出出,帮忙的人不少,他当时浑浑噩噩的,哪有心思想这个。刚才那把没锁的铜锁,又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

他压下这茬,又问:\"李爷爷,咱村三月里生的孩子,都有谁?\"

\"三月?\"老李头放下菜,掰着指头数,\"村东头二柱家的子是三月……\"他数到一半,又改了口,\"不对,二柱家那个,我记得是四月?\"他挠了挠头,\"你容我想想,二柱家的,三月。后街王家那个闺女,是三月。再就是……\"他想了半,\"刘家那个?不对,刘家是五月生的。就这几个了。\"

沈白在脑子里挨个过。二柱家的子,比他两岁。后街王家的闺女,比他三岁。都对不上。

老李头瞅他脸色:\"都对不上?你爷爷排的八字,还能错?\"

\"没岔,\"沈白,\"我就是对对账。\"他停了一下,\"李爷爷,你啥时候还见过那本账?\"

\"啥时候?\"老李头想了想,\"你爷爷走之前个把月吧,我去他家送菜,见他搁桌上翻那本账,一页一页地翻,看得仔细。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他翻那本账,是查什么?\"

\"那我哪知道,\"老李头,\"他也没。我还问了一句,他没事。你爷爷那人,有事也不往脸上搁。\"

沈白心里又记下一笔。账,爷爷死前还在,还在仔细地翻。死后,没了。

\"李爷爷,\"他换了个话头,\"邻村那个神婆,你熟不熟?\"

\"你马庙那个?\"老李头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放,\"那老婆子,姓朱,人都叫她朱婆子。灵是灵,就是贵。她除了收生辰,还管给人看宅子、解梦,生意好着呢。前阵子还来咱村收过生辰,一家五块钱,是记到庙里祈福。村里好几家都给了。就是她那人不轻易见生客,想请她办事,得先托容个话。\"

\"收生辰?\"沈白问,\"收去做什么?\"

\"谁知道呢,\"老李头,\"是祈福呗。我寻思,一个生辰八字,能祈什么福?老辈人信这个。\"他压低了声音,\"你别,我想起个事,你爷爷那本账上,有一页,专门记的是三月。我当时瞅见过,上头写了不少名字。我问他,他是给人排的,没细。\"

沈白心里一紧:\"专门记三月?\"

\"嗯,\"老李头,\"你爷爷那人,干啥都仔细,那一页记得满满当当的。我当时还寻思,三月是个啥日子,值得他记那么多。他还拿笔在上头添过字,我亲眼看见的,添了一笔,又描了描。\"

沈白没再问。从老李家出来,已经擦黑了。村道上没什么人了,隔几家亮起一盏灯,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两声。

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转着几件事:爷爷那本账,没了。账里有一页,专门记三月,记了不少名字,爷爷死前还在往上添。邻村朱婆子,收生辰,一家五块钱。还有井台上那张黄纸,三月的生辰,墨都没干透。朱婆子收生辰,井台上那个三月,会不会就是从她手里出去的?

收生辰。压井台。喊名字。

这三样要是连到一块儿呢?

走到村口岔路的时候,他站住了。往西,是去马庙的路,十来里地,翻两个坡。眼下黑透了,走也得走两个钟头。半夜三更去敲一个神婆的门,人家不见,还得惊动半村子。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转身往家走。

到家,他没急着睡。明去马庙,总得有个由头。直接问收生辰的事,人家不会认。给自家办白事?爷爷才走,找神婆看白事,不过去。看宅子?他镇上那间铺子是租的,房东的屋子,轮不到他看。想来想去,还是那个法稳当,就镇上铺子要拾掇拾掇,请她给挑个开张的好日子。她要是问起生辰,他就把黄纸上那个三月报出去,看她接不接这茬。

他躺下,闭着眼,把明要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第三遍,他才觉出困来。

明一早,去马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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