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白心里惦记着二牛，吃过饭出了门，往二牛家走。
二牛家院门开着。二牛蹲在门口的地上，拿根树枝，一下一下地戳土。他娘蹲在旁边，端着一碗粥，劝：\"二牛，吃点东西，你都两没好好吃了。\"
二牛头也不抬，：\"不饿。\"
\"咋不饿？人是铁饭是钢，你……\"
\"了不饿。\"二牛抬起头，眼睛直愣愣的，望了他娘一会儿，又低下头，接着戳土。
沈白站在院门外，看了好一会儿。
二牛跟他话的时候，话是得清的，可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人了。那夜里他应了那声喊，就成了这样。
那以前呢？村里以前，有没有人应过名？应过名的人，后来都怎样了？
他转身，往老李头家走。
老李头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今年快八十了，耳朵有点背，话嗓门大。沈白进院子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见他来了，抬了抬眼皮：\"哟，沈白子，今儿咋有空上我这来了？\"
\"李爷，\"沈白搬了个马扎坐下，\"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啥事？\"
\"夜半有人喊名，不能应，这规矩，村里以前有没有人犯过？\"
老李头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爷爷走了，这个规矩传到了我手上。\"沈白，\"我得知道，犯过的人都是啥下场。\"
老李头没话，从腰上抽出旱烟杆，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叶，按进烟锅里，点上火，抽了两口，才：\"樱柱子。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怎么了？\"
\"没了。\"老李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没了。\"
沈白坐直了身子：\"怎么没的？\"
老李头又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柱子那孩子，人老实，话不多，下地是一把好手。那年二十二，跟他娘两个人过。他爹走得早，他娘是村里的寡妇，守着他一个儿子，指着他过日子。\"
\"那晚上，\"老李头，\"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第二一早，他娘去叫他起来吃饭，被子还热乎着，人没了。\"
沈白没接话。被子还热乎着，人没了，跟二牛失踪那，一模一样。
\"找了吗？\"他问。
\"找了。\"老李头，\"全村都找了，沟里、坟地、后山，连周边的村子都问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时还报了案，城里来了两个警察，查了半个多月，也没查出个名堂。\"
\"那……那口井呢？\"沈白问。
老李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也有人提过。有人看见他往村口那口老井那边去了。可那井，谁也不敢下去。\"
\"为啥？\"
\"老辈人传下来的话，\"老李头，\"那口井，井下头不干净。多少年了，没人敢下去过。\"
沈白没接话。他想起那枚湿符，井壁砖缝里捞出来的，背面四个字：应名者，入井。可二牛应了名，没入井。柱子应了名，也没入井。
那这井，到底是收什么饶？
\"李爷，\"他问，\"柱子应了名，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没聊？\"
老李头没话，闷头抽烟。抽了几口，才：\"谁知道呢。柱子失踪前几，有人看见他在地头，跟一个外村来的后生了半话。那后生面生，穿得干干净净，不像下地的人。后来出了事，再没人见过那后生。\"
\"外村的？\"沈白问，\"没人认识？\"
\"没人认识。\"老李头，\"问了一圈，都没见过。后来也就没人提了。\"
\"这规矩，\"沈白，\"传了多少辈子了？\"
\"是。\"老李头，\"传了多少辈子了。你爷爷守了一辈子，村里太平了几十年。可破忌的人，没一个好下场的。我记事的，柱子是一个。再往前，我爹那辈，也有过，也是半夜应了名，第二人就没了。再往前，就不知道了。反正老辈人，这规矩不能破，破了，人就保不住。\"
\"你爷爷当年，也为柱子这事上过心。\"老李头忽然。
沈白一愣：\"我爷爷？\"
\"嗯。\"老李头，\"柱子没聊头几，你爷爷往老井那边跑，有时候一蹲就是半宿。后来他就不去了。有人问他，他，井底下，没有柱子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柱子他娘就疯了。\"老李头叹了口气，\"坐在井边，逢人就问'看见我家柱子了吗'。坐了好几年，人坐糊涂了，前两年走了。\"
沈白坐在马扎上，半没话。
老李头以为他是怕了，又抽了口烟：\"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这些事从不跟人。你年轻，又是刚接的手，听个响就行，别往心里去。\"
\"李爷，\"沈白，\"应了名的人，是只傻一个，还是……一个接一个？\"
老李头没接话。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老辈人讲，规矩破了，就跟堤坝豁了口子一样。一个接一个。\"
沈白站起来，冲老李头道了谢，出了门。
走到村口，他拐了个弯，往老井那边去。
老井在村口外头，一口青石井台，井口压着块厚石板，严严实实的，看不出底下是什么样。沈白在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
柱子二十年前，有人看见他往这儿来。
爷爷二十年前，也往这儿跑，一蹲半宿。
现在轮到他了。
他蹲下来，想掀那块石板，手指头抠住边儿，又停住了。井下头不干净，老辈人传下来的话。
沈白松开手，站起来，往回走。
路过二牛家门口，二牛还蹲在那儿戳土，他娘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喂一口，二牛嚼一下，眼睛望着。柱子他娘当年也是这么伺候柱子的，伺候着伺候着，人就没了。
沈白回到家，把那枚铜钱摸出来，看了半。
爷爷查柱子，查到\"堂\"字，就没再查下去。
\"井底下，没有柱子的东西\"，是没查到，还是查到了，不敢？
他掏出手机，想打给周叔，看了看时间，又放下了。
明再。
喜欢白事先生手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白事先生手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