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玄冰下的咆哮在虚空深处回荡，杨戬眉心的竖纹慢慢闭合。
南疆断魂涧的焦土上，风卷着碎石打在甲片上。
李吒靠在岩壁下，嘴里嚼着生津固元丹，胸口起伏逐渐平稳下来，锁骨下方的暗红火莲彻底敛入了皮肉。
张百夫长带着狼骑老卒收拾地上的残局，把佛国僧兵的尸首拖进深坑，浇上火油。
杨戬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兵符，正是离开西凉太守府时吕布亲手塞给他的并州帅印。
印钮上盘着一尊单膝跪地的黑甲战将，底部刻着八个暗红大字——并州狼骑，寸土不让。
这枚兵符在掌心微微发烫，顺着经脉引动泥丸宫内的西域灵脉地图。
杨戬低头看着兵符上的刻痕，思绪不由自主拽回了三前西凉城的中军密室。
那下午，议事大厅的帷幕落下之后，吕布并未直接放他出城。
大帐后方的青石板向下凹陷三尺，露出一截通往城底地脉的石阶。
吕布拖着方画戟走在前头，玄铁重靴踩在潮湿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你老子杨乾元当年死在断魂谷，临咽气前拽着老子的甲叶，一句话都没留给他媳妇，就给老子留了半张烂羊皮。”
吕布的嗓音在地道里震得石屑簌簌往下掉。
杨戬跟在后头五步远的地方，背上的黑木长匣紧贴着脊梁骨。
“羊皮上写的是什么？”
吕布停下脚步，回头嗤笑了一声。
“能写什么？全是他推演出来的狗屁机，写着西域哪一年灵脉枯竭，哪一年佛国会撕破脸皮，还有你子哪一年能把眼睁开。”
石阶到了尽头。
地底是一座方圆百丈的巨大溶洞，中央悬浮着一块磨盘大的灰白巨石。
巨石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红色血丝，每一次搏动，整座西凉城的地面就跟着轻颤一下。
那是西域三十六州护域大阵的中枢核心，地脉龙心。
吕布走到巨石前，随手把方画戟插在旁边的玄武岩裂缝里。
他解开胸前乌金吞头铠的系带，重甲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战袍敞开，吕布的胸膛上横七竖八布满了可怖的伤疤，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处一个碗口大的灰白凹坑。
凹坑边缘没有血肉生长，全是由密密麻麻的佛门梵文死死锁住，正不断往外渗着灰黑色的死气。
“三十年前，次亚佛国三位半步至尊境的罗汉联手，用大金刚因果杵给老子砸出来的。”
吕布指着心口的凹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别饶皮肉。
“老子用方画戟把那三个秃驴的脑袋全拧了下来，但他们的业力也顺着心脉扎进了老子的气海。这三十年，老子每运一次功，体内的生机就少一截。”
杨戬眉心玉色微动，眼虽然没全开，却已经看清了那些灰黑死气的流向。
死气早就顺着任督二脉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全靠吕布自身那股霸道至极的煞气硬生生压在骨髓里。
这位人族战神不是老了，他是把自己的肉身当成了熔炉，把佛国三十年的侵蚀全封在了自己体内。
“大帅，关羽战神在东海寻到了养魂之法，或许能拔除这些业力。”
杨戬低声开口。
“关云长？”
吕布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那红脸汉子自己在海防关隘也是泥菩萨过河，黑日瀛国十二星曜的毒煞，比佛国的业力好不到哪去。大汉气运断了一百年，我们这帮老骨头，不过是在给你们争时间。”
吕布转过身，大手猛地拍在地脉龙心上。
灰白巨石剧烈轰鸣，三十六道暗金色的阵法光柱从石体内飞射而出，在地底溶洞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星图。
“看清楚了！”
吕布厉喝一声。
“西域三十六州，东起黑风口，西至玉门关，南接昆仑山脉，北抵干海子。这三十六个阵眼，全是用老子战死的并州儿郎的精血钉进去的！”
吕布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巴掌大的漆黑令牌，直接甩给杨戬。
杨戬抬手接住，入手沉重冰凉，正是西凉铁骑令。
“大汉四大战区，南疆有项羽的霸王军，东海有关云长的青龙卫，北疆有李元霸的玄甲骑。西域这边，老子能留给你的，只有这面令牌和三万西凉铁骑的残魂兵符。”
吕布看着杨戬，两鬓的白发在阵法金光中狂乱飞扬。
“只要这面令牌在，西域三十六州的防御大阵你就随时能调动三成威能。剩下的七成，在老子的方画戟里。”
杨戬五指收紧，令牌的棱角深深硌在掌心。
“大帅把兵符和大阵全交给我，黑水河一战，您打算怎么打？”
吕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手握住方画戟的柄端。
嗡！
整个地底溶洞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一股滔的霸道战意自吕布体内轰然爆发。
戟刃上泛起黑红色的凶芒，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向前踏出一步，长戟平平刺出。
空间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玄武岩地面如同水面波纹一样向两侧翻卷，地脉龙心四周的阵法光柱被这一戟的威势压得齐齐弯曲。
“这是老子在这戈壁滩上吹了四十年风沙，杀了一百七十万异族蛮子悟出来的戟法，叫破军镇域诀。”
吕布收戟而立，气息微微有些喘，心口处的灰白凹坑又渗出一缕黑血。
他看都不看胸口的伤，目光死死盯在杨戬脸上。
“武道修行，到了通神境之后，拼的不再是招式精妙，而是势。什么是势？身后是百万黎民，脚下是寸步不能让的山河，这就是势！你的三尖两刃刀路子太正，学了杨乾元的勘妄，少了老子的这股横推一切的匪气！”
吕布大步走到杨戬面前，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指，裹挟着一道黑红色的真气流光，猛地戳在杨戬的眉心玉纹上。
轰！
杨戬只觉识海内像是有千万匹战马在狂奔咆哮。
无数道关于长戟劈、砍、挑、刺的惨烈画面疯狂涌入泥丸宫，伴随着一幅幅尸山血海的古战场残景，与他自身的九转玄功口诀剧烈碰撞、交融。
良久，杨戬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眼底的金铜之色变得比以往更加深沉内敛。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身形雄壮却生机枯竭的战神。
“大帅，六耳猕猴现世，佛国蓄谋已久，南疆黑水河这一仗，是死局。”
杨戬的声音很沉。
“老子知道是死局。”
吕布满不在乎地咧嘴笑了笑，伸手从帅案旁提起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顺着他颌下的短须流淌下来，滴在黑沉沉的胸甲上。
“次亚佛国想借机械鹰国的手凿穿南疆，再放六耳出来乱大汉气运。项羽一个人守不住黑水河，他那性子太烈，容易中秃驴的因果套。老子去，不是去帮他守阵地的。”
吕布放下酒葫芦，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
“老子是去砸烂他们的棋盘。”
地底溶洞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地脉龙心搏动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
杨戬将西凉铁骑令收入怀中，抬手握住了背后的黑木长匣。
“我随大帅一起去。”
“去个屁！”
吕布猛地一瞪眼，铜铃大眼里凶光毕露。
“你的战场在李吒那边，在东海庄之梦的那盘棋里！你以为老子把西域交给你是让你来当老子的护卫？”
吕布走上前，大手重重按在杨戬的肩膀上。
沉重的力道压得杨戬脚下的青石寸寸碎裂。
“你老子杨乾元当年算过一卦，大汉国运断裂百年，想要重聚九鼎，必须四道同归。东海的大梦道胎已经醒了，南疆的红莲业火刚点了引线，北疆那只泼猴还在砸冰。你杨戬的眼，是四骄里唯一的眼睛！”
吕布盯着杨戬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底滚过的闷雷。
“你要走的路，比老子去送死难上一万倍。西域这道门，老子替你守了四十年，从今起，换你来扛。”
杨戬抿着嘴唇，背脊挺得笔直，没有移开目光。
“西域在，人在。”
吕布看着杨戬的神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欣慰，随即松开大手，转身走向地底石阶。
高大的身影迈上台阶，战袍在幽暗的地道里猎猎作响。
走到拐角处时，吕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杨戬，挥了挥手里的方画戟。
那一刻，战神的背影苍凉而决绝。
“杨戬。”
吕布最后留下一句，声音在地道里回荡不息。
“若我战死，替我守好西域。”
回忆的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南疆断魂涧的焦土上，燥热的狂风呼啸而过。
杨戬收拢掌心的西凉铁骑令，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能够扶着石壁站起来的李吒。
红发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刚出闸的幼狼。
“二哥，敖丙的仇，还有南疆这帮杂碎的账，怎么算？”
李吒沙哑着嗓子开口。
杨戬将三尖两刃刀负在身后，目光穿过断魂涧的废墟，望向极南之地那片被机甲重炮轰得火光冲的黑水河防线。
“大帅已经去了黑水河中军大帐。”
杨戬翻身上马，青鬃战马长嘶一声，前蹄踏碎焦黑的岩石。
“整军，随我杀进黑水河，会合项帅与吕帅。”
“这一战，谁欠的血债，谁拿命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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