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沾到手腕皮肉的刹那，冷意顺着毛孔直接钻进了骨头。
庄之梦原本就发麻的指尖猛地绷直。
那股白气顺着皮下血管逆流而上，没有半点柔和的过渡，粗暴地撞向他胸前塌陷下去的断骨。
原本被王腾一拳砸烂的碎骨头茬子，被这股外力生生往外拔动，骨茬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
庄之梦死死咬住牙关，嘴唇被磕出深红的印子。
穿越里写的洗髓伐脉全是放屁，什么通体舒泰、暖流遍布，全特么是骗饶鬼话。
这玩意儿分明是拿着钢丝刷子，在把人浑身的筋膜皮肉拆开重装。
他后背顶着长椅的靠背，冷汗混着先前没擦净的血渍，大滴大滴往下砸。
白雾顺着断裂的经脉横冲直撞。
前身常年沉迷酒色掏空的躯壳，此刻成了漏风的筛子，到处都是堵塞的窍穴和淤积的杂质。
白气撞上那些淤堵的地方，根本不绕道，直接用最蛮横的力道硬生生往前推。
喀嚓。
右臂原本脱臼错位的关节，在白气的冲刷下弹回了原本的位置。
紧接着是左侧肋骨。
断成三截的骨节被无形的力量往中间挤压，骨膜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极薄的暗金色纹路，断口处冒出细密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互相勾连。
剧烈的麻痒混着尖锐的痛楚，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
庄之梦浑身肌肉痉挛，指甲在红木椅子的扶手上抠出五道发白的划痕。
熬过去。
高三那年连续熬了三个月通宵刷理综卷子，低血糖晕在早读课上他都没退缩过，这具烂摊子休想让他认栽。
只要今晚不死，周家欠的，王腾欠的，庄家那些冷眼旁观的杂碎欠的，他会一笔一笔全部连本带利讨回来。
咔哒。
门外的金属薄片挑动了偏厅厚重木门的第三道卡榫。
王腾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前两米。
外头雨势了些，老医师压低的咳嗽声穿透薄薄的门板。
“王少，断脉散药力猛烈，服下去三息之内，气血逆冲丹田，任凭谁来查验都是练功走火入魔暴毙的痕迹。只是……周家那边要是较真追究起来……”
“周叔是个精明人，他收了我王家两成海运干股，不会为了一个庄家的弃子翻脸。”
王腾的声音听不出起伏，甚至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笃定。
“庄成还在南港灵矿排查塌方，等他收到消息赶回东海城，庄之梦的尸首早就凉透了。一个死掉的纨绔，还能翻了不成？”
木门发出轻微的轴承转动声。
插销已经被彻底拨开。
偏厅内，庄之梦体内的蜕变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那股来自黑盒子的白雾终于汇入了他的丹田气海。
原本空空荡荡、布满裂纹的丹田，在白雾注入的瞬间停止了漏气。气海正中央，原本暗淡无光的青铜旧钱虚影悬浮而起，缓缓转动了一圈。
轰！
气海上方翻滚的白气迅速收缩，凝聚成一条清亮如水银的细流，顺着任督二脉奔涌开来。
开脉！
凡俗淬体九重，唯有打破地玄关才能引气入脉。
前身花了整整三年、吞了无数昂贵丹药都没能推开的经脉大门，在这股本源气流的冲刷下，脆得像一层薄薄的糊窗纸，应声而破。
经脉拓宽了整整三倍。
原本泛着灰败死气的血肉组织，此刻蜕变出玉石般的致密光泽。
骨骼深处甚至透出一股极淡的清香，那是凡胎肉体洗尽尘泥、重塑为先道体的征兆。
庄之梦下意识沉下心神。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真实构造。
五脏六腑晶莹剔透，气血流淌的声音像山涧的急流，平稳而有力。
可当他的神识顺着气血继续往深处探寻时，却在脊椎骨的最顶端、连通识海泥丸宫的关隘处，撞上了一层冰冷坚硬的阻隔。
那不是病变，也不是骨骼。
那是一道横亘在神魂与肉躯之间的漆黑锁链虚影。
锁链粗如巨蟒，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箓。
仅仅是神识稍微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迫感就当头罩了下来，震得他刚刚稳固的识海泛起一阵眩晕。
封印。
他的这具身体深处，或者那个所谓的至尊道胎本源，被人用极厉害的手段死死锁住了。
刚才修复肉身、引气开脉耗去的，不过是黑盒子里溢散出来的指甲盖大的一缕边角料。
真正的力量，全被这道锁链严严实实封死在识海深处。
“万古大梦……九道神锁吗……”
庄之梦心里有了数。
难怪原主活了十八年都是个灵力无法凝聚的废柴，体内压着这么一尊吞噬万物的怪物封印，凡俗的聚气法门能起作用才怪。
这哪是经脉闭塞，分明是马车拉不动山岳。
现在的他，不过是侥幸撬开了一条微不足道的缝隙，勉强迈进了修行的门槛。
但对付门外那几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蠢货，足够了。
身体各处原本钻心的剧痛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充盈到近乎溢出来的气力。
五指微微收拢，掌心发出空气被生生捏爆的轻微闷响。
他没有急着站起来。
整个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瘫软在长椅上的姿势，胸膛起伏微弱，呼吸粗重断续，甚至连嘴角溢出的那一缕暗红血沫都没去擦。
演戏要演全套。
现代社会教会他最值钱的东西不是解题公式，而是永远别在底牌没掀开前让对手看出你的胜算。
门轴吱呀一声。
偏厅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一只裹着黑色皮套的手掌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雨丝顺着风卷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烛台微弱的火苗。
光影晃动间。
王腾率先迈步跨过了门槛。
他身上的深灰色西装依然整洁笔挺，手里握着一把尚未拔出刀鞘的战区制式短刀，刀鞘上的银色卡扣在阴暗的屋子里泛着冷光。
身后跟着四名精壮的王家护卫，每个人手里都平端着一把上好簧弦的灵能机弩，冰冷的箭簇全部对准了长椅上的身影。
留着山羊胡的老医师提着沉重的木质药箱，畏畏缩缩跟在最后面，眼睛时不时往门外的游廊张望，生怕周家的巡夜护卫突然折返回来。
“把门带上。”
王腾头也没回地吩咐了一句。
两名护卫回手拉紧门扇，铁栓落下的声音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腾反手拔出短刀。
呛啷一声脆响。
一尺半长的窄刃快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雪亮的反光。那是用百炼精钢掺了深海寒铁打磨出来的凶器，吹毛断发，专破修士的护体真气。
王腾踩着地砖上的积水，皮鞋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步步走到长椅前站定。
他垂下眼皮，居高临下打量着躺在血泊里的庄之梦。
“庄大少爷。”
王腾抬起脚，鞋尖轻轻踢了踢长椅的木腿，语气里满是戏谑与厌恶。
“平时在揽月楼包场子撒灵石的威风哪儿去了？刚才在前厅，你不是还挺能叫唤的吗？”
长椅上的庄之梦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咕噜声，眼皮耷拉着，身子在红木面上微弱地抽搐，像是一只在烂泥里垂死挣扎的野狗。
“少爷，别跟他废话了。”
旁边的护卫从腰间取出一只铅封的瓷瓶，递了上去。
“断脉散取来了，掰开嘴灌下去，半炷香的功夫神仙也救不回来。巡察司的人就算来验尸，也只能验出他贪杯强行运功、导致经脉爆碎的死相。”
王腾接过瓷瓶，在手里掂拎，嘴角扯开一个残忍的冷笑。
他把短刀的刀尖往下压了压，冰凉的钢刃轻轻贴上庄之梦破烂不堪的衬衫领口，顺着锁骨一点点往上滑，最后停在了脖颈大动脉的位置。
刀锋压陷皮肉，割断了领口的一根细线。
王腾弯下腰，眼神凶戾如狼，死死盯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废物，还敢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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