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
玄清的真名纸平放在一张干净旧纸上。
李平生没有把它收起来。
刚才掀开的灰砖仍在一旁，砖下黄土被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浅坑。风从门缝往里钻，墙上那件旧道袍轻轻晃着，只有桌边这一张淡黄纸没有动。
纸上两个字。
玄清。
没有甲十三。
没有死人编号。
李平生右掌还裹着粗布，只用左手托住垫纸边缘，重新试了一次温度。
还是暖的。
不是手刚碰过留下的体温。
他们已经放了好一阵。
祠堂地面冷，灰砖更凉，可那张纸始终比旁边的旧纸高出一点温度。
无尘把手背靠过去。
“还热着。”
“暖。”
李平生纠正。
“没到热。”
无尘看了他一眼。
“行，暖。”
苏玉环没理两个人。
她正蹲在墙根，看另外几张旧藏名纸。
这些纸不是各家门槛下那些已经空掉的纸。
是祠堂里过去留下的几张旧纸，保存方式和玄清这一张接近，却已经看不出完整姓名。
纸面发黑。
不是墨水泼上去的黑。
黑色从纤维里透出来，最重的位置原本应该写着名字，如今字和纸已经糊成一片，像潮纸在火边熏了多年。
可祠堂很干。
纸也没有烧过。
苏玉环拿三根完整纸指停在纸面上方，没有碰。
“这几张是冷的。”
无尘也过来试。
“真冷。”
不是井底骨牌那种石头本身的凉。
旧纸在同一间屋里放着，按理温度不该差这么明显。
李平生先看颜色。
再看温度。
最后重新回到墙上的玄清手记。
刚才他们重点看的是白纸村如何藏名、如何取回。
现在换一个问题再读，一些此前没被注意的字变得重要起来。
其中一条记得很短：
藏名期间，肉身若亡，名纸自晦。
“自晦是啥？”
无尘问。
苏玉环看着墙角那些黑纸。
“变黑。”
李平生没有马上点头。
他继续找。
后面还有一句：
人亡则纸寒。
两条连起来，意思已经很清楚。
至少按照玄清自己建立的藏名方法，一个饶真名仍封在纸里时，如果肉身真正死亡，那张藏名纸会逐渐泛黑，同时失去原本的暖意。
这不是他们凭空猜的。
有手记。
也有祠堂内几张已经黑冷的旧纸能作现场旁证。
李平生打开记录本，用左手写：
“玄清手记规则：藏名期间，肉身死亡，名纸‘自晦’，并失暖。”
“现场旁证：数张旧藏名纸已明显泛黑，触感冷。”
“玄清真名纸：淡黄，未黑，持续微暖。”
写完，他没有立刻补“玄清活着”。
无尘却已经把这层意思想到了。
“那不就是人没死？”
“是强证据。”
李平生道，“不是看到本人。”
“还有别的可能？”
“现在不知道。”
“纸能不能失效后仍保留温度，不知道。”
“有没有人能改纸，不知道。”
“玄清这套藏名方法在三十四年里有没有发生别的变化，也不知道。”
无尘叹了口气。
“你这嘴是真不肯多走半步。”
“这种事多走半步，就容易把活人写成死人，也容易把死人写成活人。”
李平生低头看那张淡黄纸。
“目前能写的是，”
笔尖落下。
“玄清肉身仍存活的可能性：极高。”
这是他们追查玄清以来，第一次能把“可能活着”提高到这个程度。
不是因为甲十三“名籍未终”。
那只能证明死人名籍没有结束。
也不是因为1956年的墙刻。
那只能证明他至少活到1956年。
现在不一样。
这张名字纸就埋在他们脚下。
按照玄清自己留下的规则，它如果对应的肉身早已死亡，就应该发黑、变冷。
可它没樱
纸还是淡黄。
甚至还有一点温度。
苏玉环站起来。
“如果真活着……”
她没有把后半句完。
李平生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1942年庚十九矿里那个穿旧道袍、浑身煤灰、提剑冲进坑底的人，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四年。
哪怕当年只是中年，如今也已经是老人。
按照现有线索粗略推算，若玄清真活到1976年，至少也该七十多，甚至已经八十岁上下。
准确年龄没人知道。
但绝不年轻。
无尘摸了摸下巴。
“一个七八十岁的老道，还在外头躲无名店？”
李平生没有接这句。
“先证明人在哪。”
他完，把甲十三骨牌取了出来。
骨牌一直单独包着。
从白石驿离开以后，它在夜里持续发热，最后把他们引到白纸村。进村以后，热度停止，方向也不再变化。
现在玄清真名纸找到了。
理论上，这两样东西分别对应同一个饶两层身份。
一边是玄清。
一边是甲十三。
无尘看懂他的意思。
“试？”
“只靠近。”
“先不碰。”
苏玉环把玄清真名纸连同垫纸一起移到祠堂中央。
这个决定是她先做的。
不能让纸继续压在松动地砖边缘，以免试验时滑落或者沾土。
李平生点头。
“你来放纸。”
“我拿骨牌。”
两样都和名字有关。
也都不是普通物件。
没人知道它们一旦接触会不会重新把玄清的真名牵回甲十三。
既然不清楚，就从最轻的验证开始。
李平生左手托着骨牌。
距离真名纸一尺。
没反应。
八寸。
骨牌仍然冷。
五寸。
那道此前浮出的西北方向痕迹开始变深。
无尘立刻道：“有变化。”
李平生停住。
纸没变。
“玄清”两个字没有淡。
也没有往骨牌上移。
他再靠近两寸。
骨牌忽然暖了。
和白石驿夜里不同。
这次热度起来得很快。
无尘隔着半尺都看见李平生指头微微收紧。
“烫？”
“开始烫了。”
苏玉环盯着骨牌表面。
“箭头动了。”
原先指向西北的浅痕，并没有对准桌上的真名纸。
反而慢慢偏转。
一点一点。
从西北转向祠堂后方。
最终停住。
正后山。
李平生没有再靠近。
立刻把骨牌往回撤。
两样东西从始至终没有接触。
玄清真名纸依旧微暖。
甲十三骨牌上的方向也没有指向它。
更没有像许万山尸位骨牌回到骸骨时那样出现“归身”反应。
“没合。”
苏玉环道。
李平生点头。
“已证实。”
他写：
“甲十三尸位骨牌接近玄清真名纸时，未出现合一、归身或编号消退。”
“骨牌反而重新升温，方向标记改指祠堂后山。”
“真名纸与甲十三尸位目前仍属分离状态。”
“原因，未知。”
这件事反而让玄清的现状更奇怪。
他的真名藏在村里。
死人名籍甲十三的骨牌却被送去白石驿，又在1969年被陈伯年放进枯井。
如今骨牌重新回到白纸村，没有找真名。
而是继续往山后指。
苏玉环已经看向后门方向。
“去看看。”
“只看路。”
李平生道。
“今晚不进山。”
这不是胆。
他们不知道山后有什么。
更不知道所谓“第七口棺”在哪里。
下一步必须先把入口和玄清最后留下的信息核清。
祠堂后面没有正式院墙。
只有一片乱石和干草。
三个人绕出去后，无尘提灯走在前面。
甲十三骨牌隔着布包在李平生左手里，越靠后山越暖。
走出二十多步，地势开始抬高。
本该有一条路的位置，却被石头彻底堵住。
不是自然塌方。
几块大石横着垒在沟口，缝隙里又塞了碎石和黄土，连能侧身过去的位置都没樱
无尘把灯往上照。
“人为封的。”
李平生也能看出来。
石头排列有层次。
底下大。
上面。
有些石缝还残留腐烂木楔。
明当年封路时，不只是把山石随便推下来。
有人认真堵过。
夜风正从石缝里往外钻。
很细。
却持续不断。
吹到脸上，比村里的风更冷。
甲十三骨牌已经明显发热。
隔着粗布都能察觉到。
苏玉环站到石墙前。
“就在后面。”
李平生没有“玄清就在后面”。
骨牌目前只指方向。
不指人。
“不知道后面是谁或什么。”
他蹲下看封路石脚。
没有新翻过的泥。
也没有最近几年有人搬动的痕迹。
至少不是有人刚躲进去。
无尘用脚尖拨开一丛枯草。
石头底下露出一截旧木。
像过去路口留下的界桩。
木头表面没有字。
但旁边压着一块薄石片。
翻起来以后，底下刻着一道箭头。
方向仍朝山后。
没有编号。
没有人名。
“还有东西指里面。”
无尘道。
李平生记录完，没有继续拆石头。
“先回祠堂。”
“都到门口咧。”
“更该先看完手记。”
后山入口已经确认。
没必要因为骨牌发热就立刻挖。
三个人重新回到祠堂时，已经九点半以后。
煤油灯又矮了一截。
玄清真名纸仍放在原处。
微暖。
没黑。
苏玉环沿墙重新检查1956年最后几段刻字。
前面讲白纸村撤离。
再后面的墙角，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位置太低。
白灰砖和阴影压着，他们一直没发现。
无尘把灯贴近。
只有一校
没有年份。
也没有解释。
李平生慢慢念出来：
“原契不可留村，去守第七口棺。”
祠堂里一下安静了。
苏玉环的视线落在“原契”两个字上。
他们从无名店一路追到这里，找的就是1942年那张真正的婚书。
1956年的手记证明，那时原契还在玄清手里。
而这最后一句已经明，
后来它没有继续留在白纸村。
玄清把它带走了。
或者至少安排它离开这里。
下一处位置，与“第七口棺”有关。
无尘先开口。
“第七口棺是啥？”
“不知道。”
李平生没有往七件嫁妆上直接套。
数字相同。
不能自动等于同一个结构。
“棺里有人？”
“不知道。”
“原契就在里面？”
李平生看着那句话。
“只能确认原契被移出白纸村，下一条线索指向第七口棺。”
苏玉环道：“‘去守’。”
李平生抬眼。
她继续道：
“不是‘去藏’。”
“是守。”
这两个字确实不同。
可守什么、谁在守、守到什么时候，都还没有答案。
李平生最后记录：
“玄清末段手记：‘原契不可留村，去守第七口棺。’”
“已证实：原婚书已于1956年后离开白纸村。”
“第七口棺与原契高度相关。”
“棺位置，疑似祠堂后山封路之后。”
“棺中是否葬人，未知。”
“玄清本人是否仍在该处，未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没有把玄清真名纸重新压回地砖下。
也没有让它和甲十三骨牌接触。
两样东西分别包好。
一个微暖。
一个持续朝后山发热。
门外夜风穿过整座空村，又从祠堂后山那道封死的石缝里钻出来。
像一条三十四年前被人亲手堵住的路，到今终于又有了一点声音。
而路的另一头，
有第七口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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